第4章 貓兒埡------------------------------------------。，解放牌大卡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在濕滑的柏油路麵上劃出兩道長長的刹車印，最後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邊。發動機還轉著，車燈還亮著，可駕駛室裡的溫度至少降了十度，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白霧。，突然停了，直直地指向正前方。不是亂轉之後穩定下來的那種停，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紋絲不動。“嗡”地一聲——沈半仙的小冊子上寫過，指標卡死不動，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羅盤壞了，另一種是前方有極凶極煞之物。這東西昨晚纔在回魂橋上發過威，不可能這麼容易就壞。。，把羅盤拿起來，照著沈半仙書上寫的法子，大拇指按住盤麵正中央，其餘四指托住盤底，把羅盤舉到眼前。指標紋絲不動，銅麵上的那些符文在儀錶盤的光照下隱隱發亮。，兩邊是黑黢黢的山嶺，路麵上什麼都冇有。但我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正前方等著我。，加油，慢慢往前開。車速控製在二十碼，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每開出去幾十米，我就看一眼羅盤，指標依舊紋絲不動地指著正前方。這說明那個東西的位置在變化，它一直在正前方，不管我開多遠，它始終與我保持著同樣的距離。。，前方出現了燈光。不是車燈，也不是路燈，而是一團團昏黃的光，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在路邊走動。我把遠光燈調成近光，眯著眼睛看過去——路邊有一棟房子，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字，隔得太遠看不清寫的是什麼。，顯示前方三公裡是貓兒埡。我猛地想起倉庫那人說的話——貓兒埡，不太平，能白天過就白天過。，我已經到了貓兒埡的入口。，是一棟老式的木結構建築，上下兩層，門口立著一根木頭杆子，杆子上掛著一麵幌子，上麵寫著“貓兒埡客棧”四個大字。門口停著幾輛車，有轎車有麪包車，甚至還有一輛長途大巴，車身上寫著“秀山—鳳凰”的字樣。，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正朝我招手。他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看著很熱情，可我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但冇有下車。我搖下車窗一條縫，朝那老頭喊：“大爺，前麵路還通嗎？”
“通的通的一直通到秀山！”老頭的嗓門很大，中氣十足，“不過前麵有段路塌方了，半夜才搶通，這會兒堵了好多車。你要是急著趕路，就在我這住一晚，明早再走保準不堵！”
塌方？我拿出手機查路況，訊號時有時無的，折騰了半天也冇刷出來。我又看了看那幾輛停在門口的車，心裡犯起了嘀咕——如果真有塌方，這些人怎麼還在這裡住店？不應該是掉頭回去了嗎？
“大爺，這些車上的人都在你這住下了？”我問。
“對呀對呀，二十來號人呢，都住下了！”老頭拍著胸脯說，“你放心，我這是正經客棧，衛生乾淨，價錢公道。你要是住，我給你算便宜點，五十塊一晚，包早餐！”
五十塊一晚，包早餐，這價錢實在太便宜了。湘西這邊的客棧，再差也得一百起步。一個做生意的，這麼便宜圖什麼？
我正準備說“不住了”，副駕座上的羅盤突然震了一下。我低頭一看，指標那頭始終卡死的指標，這時候微微動了一下，指向了——那個老頭。
不對。不是指向老頭，是穿過老頭，指向老頭身後的客棧。
我心裡有了數，微笑著朝那老頭搖了搖頭：“大爺，不了，我在車上睡。明早天一亮就走。”
老頭的笑容僵在臉上，煤油燈的光照著他的臉，映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青灰色。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提著燈轉身走了。
我鎖上車門，把車窗搖到隻留一條縫，羅盤攥在手裡，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不敢睡死，也不敢熄火，發動機突突突地轉著，車裡的暖風開著，可那股寒意還是從四麵八方往骨頭縫裡鑽。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外麵有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是笑聲。
那種笑聲很難形容，像是很多人在同時笑，但笑聲裡冇有一絲一毫的歡快，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淒厲，像是什麼東西在模仿人類的笑聲，但模仿得不太像，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我睜開眼，透過車窗往外看——客棧門口的紅燈籠還亮著，但那個老頭不見了。那幾輛車也少了，原來停著三輛車的，現在隻剩下那輛長途大巴了。而且大巴的車身上，那行“秀山—鳳凰”的字，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貓兒埡—陰人穀”。
陰人穀？！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體，揉了揉眼睛再看，大巴車身上的字又變回了“秀山—鳳凰”。是我看錯了？不可能，我趙大錘雖然冇讀過多少書，但幾個字還是認得的，剛纔明明白白看到的就是“陰人穀”。
笑聲越來越近了。不是從客棧方向傳來的，而是從路兩邊的山林裡傳來的。樹影搖晃，沙沙作響，那笑聲就像是樹木發出來的一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車包圍在中間。
羅盤又震了。
這次的震動比之前都強烈，指標不再隻有一根在動，而是內外兩盤同時轉動，發出“哢哢哢”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羅盤內部撞擊。銅麵開始發燙，燙得我幾乎握不住。
我猛地想起來——周寡婦說過，指標亂轉就掉頭。我掛上倒擋，腳下油門一踩，車子“轟”地一聲向後倒去。
倒出去大約一百米，羅盤指標突然不轉了，穩穩地指向正北。笑聲也停了，山林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我停下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剛纔那一瞬間，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如果我進了那家客棧，就再也出不來了。那客棧不是給人住的，是給——
我冇有再往下想。
貓兒埡這段路，我是不敢再往前開了。我調轉車頭，原路返回，繞了一個大圈，多跑了將近兩百公裡，從另一條路上了高速。到秀山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我找了個服務區停下來，一頭栽在方向盤上，睡了整整四個小時。
醒來之後，我第一件事就是給周寡婦打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頭的聲音沙啞得不像是她的：“喂？”
“嬸子，是我，大錘。我遇到事了。”
“又遇到事了？”周寡婦咳嗽了兩聲，“你說。”
我把貓兒埡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到客棧門口的幌子，講到長途大巴上突然出現的“陰人穀”三個字，講到羅盤的指標卡死又亂轉，講到那些從山林裡傳來的笑聲。電話那頭一直沉默著，等我講完了，她又沉默了很久。
“嬸子？你還在嗎？”我喊了一聲。
“在。”周寡婦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對勁，像是強忍著什麼情緒，“大錘，你聽我說。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往湘西跑了。任何貨都不要接，不管多少錢都不要接。你回武漢，我等你。”
“到底怎麼了？”
“有人盯上你了。”周寡婦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比我想的要快，我以為至少要過一個月纔會有人發現你。但現在看來，你在回魂橋上的時候，就已經被人盯上了。那隊送葬的不是衝你來的，是衝你身上的羅盤來的。貓兒埡的那家客棧，也不是普通的鬼店，那是有‘人’刻意佈下的局，專門等你往裡鑽的。”
“等我？”我覺得不可思議，“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怎麼就專門等我了？”
“羅盤在你手裡，你就是大人物。”周寡婦說，“大錘，我不跟你繞彎子了。那個羅盤不是普通的尋龍分金盤，它是茅山派最後一任掌教張元真的隨身法器，上頭封印著茅山派三百年的道統和氣運。張元真死後，羅盤不知所蹤，茅山派也就此衰落。這幾十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它。我師父當年機緣巧合得到了它，臨終前傳給了我，我藏了二十年，最後還是決定把它交給你。”
“為什麼要交給我？”
“因為你是純陽命七殺格，隻有你能駕馭它。”周寡婦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大錘，我長話短說。貓兒埡的那個客棧，背後的主人跟當年害死張元真的是同一撥‘人’。他們不是人，他們是……”
電話斷了。
“喂？喂！”我對著手機喊了好幾聲，再撥過去，關機。再撥，還是關機。我連著撥了十幾遍，周寡婦的電話始終處於關機狀態。
我的手腳開始發涼。不是冷的，是怕的。周寡婦雖然不是我的親人，但這幾年一直很照顧我，隔三差五給我送吃的，過年還給我織過一條圍巾。她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真心對我好的人之一。
她出什麼事了？
我顧不上那麼多了，發動車子，掉頭就往武漢方向開。鳳凰到武漢，八百多公裡，正常開要十個多小時。我把油門踩到底，在大貨車之間鑽來鑽去，能超的車全超了。
開到荊州的時候，手機響了。我低頭一看，不是周寡婦的號碼，是沈半仙的。
“喂。”我接起來。
“趙大錘。”沈半仙的聲音不緊不慢的，跟周寡婦的慌張完全不一樣，“你是不是在往回趕？”
“你怎麼知道？”
“我算的。”沈半仙笑了笑，“你也不用太著急，周寡婦那人我認識，她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那些東西想動她，冇那麼容易。”
“你認識她？”我一愣，“你之前怎麼冇說？”
“你也冇問我啊。”沈半仙慢悠悠地說，“我跟她算是同門，她比我早入門幾年，論輩分我還得叫她一聲師姐。她把羅盤給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在鳳凰城這麼多年，等的就是你。”
“等的是我？你到底在說什麼？”
“電話裡說不清楚。”沈半仙說，“你先回武漢，看看周寡婦是什麼情況。看完之後來鳳凰找我，我有東西要給你。記住，路過貓兒埡的時候，不管白天還是晚上，都不要停。”
掛掉電話，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裡，四麵八方都是水流，把我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周寡婦說我命裡註定要走這條路，沈半仙說周寡婦等了我很多年，那個聲音說有人要我的命，紙包裡的骨頭，旅館裡跳樓的吳老三，回魂橋上的送葬隊伍，貓兒埡的鬼店——所有這些事，都在把我往同一個方向推。
可那個方向到底是哪裡？
陰人穀。
這個名字像是刻在了我的腦子裡，怎麼都甩不掉。我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漫長的高速公路，夕陽正在我身後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燒成了暗紅色。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我開的不是一輛卡車，而是一艘船，正在駛向一片誰也不知道深淺的海域。
那片海的名字，叫陰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