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之前打聽了,前麵這廟跟拜月可是頗有淵源,早些年鬧旱災的時候,有個遠道而來的聖人在這裏施捨過肉粥,救濟了不少災民,等到聖人走後,當地百姓自發出錢給他修了一座廟,還塑了像,再後來,朝廷的人來了,不僅砸了廟,還把像也給毀了。”
“這拜月裏的人都心地善良,尤其是那位牛螂大人,不僅經常照顧我們這些窮人,更懷揣著一劑妙方,可以活血生肌,重塑斷肢,我這次來就是想要試試這妙方,希望能把我這病腿醫好。”
“別說平時了,真到了災年,朝廷的人哪裏會管我們的死活呢?即使皇帝陛下大發善心,給了不少賑濟的糧米,被這些貪官汙吏層層剋扣之後,到我們嘴裏的時候也所剩無幾了。”
獵戶拄著拐,艱難地在泥濘裏行走著,一路上不停地跟閻錚唸叨著,閻錚沒有打斷他,而是靜靜地聽著,還時不時地拉他一把,不讓他被隊伍拉開太遠。
“兄弟,你看!我們到了!”
人群的行進速度逐漸慢了下來,獵戶也隨之停下了腳步,他伸手一指,示意閻錚向前看去,在不遠處的位置,一座破落的廟宇正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之中,彷彿一位行將就木的老人臥於病榻之上,周身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死氣。
由於無人打理,破廟的周圍早已雜草叢生,鵝卵石搭建的小道上也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青苔,兩旁的偏殿更是完全坍塌,隻剩下一堆殘缺的磚石和難以辨別的壁畫,依稀能夠看出曾經香火鼎盛的景象。
閻錚和獵戶跟隨著人群走進院子裏,這座廟的麵積不小,但塞下百十來人還是略顯得有些擁擠,位於正中的大殿幾乎沒剩下多少屋頂,隻留有幾根掉漆的梁柱支撐著破爛不堪的瓦片,殿內更是一片破敗,香案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兩邊擺著的香爐也是鏽跡斑斑。
殿外的空地上佇立了一個約莫三四人高的泥塑雕像,這大概就是那個所謂的聖人像了,不過現在的泥塑雕像早已沒有了往日的風采,不僅身上的彩繪嚴重褪色,整個雕像的腦袋連帶著半邊肩膀也消失得無影無蹤,看切口像是被某種利器給削了下去。
一身素服的牛螂盤坐在聖人像下,他的雙眼微閉,手捏法訣,嘴中念念有詞,頭戴黑紗的蜘女站在他的身旁,環抱著手臂,百無聊賴地望向天空,數個強橫的氣息潛藏在廟宇附近的黑暗裏,默默地為二人護法。
一口體積驚人的大釜擺放在兩人的身前,下方架起的火堆正在熊熊燃燒著,數名信眾輪流搬來砍好的木柴,不斷地加入到火堆裏,而隨著火焰溫度逐漸升高,一陣奇異的肉香也在空氣中蔓延開來。
夜色漸深,天空中又開始下起雨來。
不多時,大釜中便積了近半雨水,牛螂也在此時睜開了雙眼,他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隨即抬手示意,數名信眾立馬從廟外扛進來好幾個柳條編成的大筐,然後把大筐裏裝著的瓷碗發放給聚集在大殿裏的人們。
無需任何指令,所有人都自覺地半跪於地,臉上露出虔誠的神情,雙手疊放在一起舉過頭頂,恭敬地接住瓷碗,天空中的雨水順著屋頂殘破的磚瓦流下,滴入到大家手中的瓷碗裏,發出連綿不絕的清脆響聲。
待到瓷碗中的雨水幾近滿溢,盤坐在地的牛螂站起身,他接過身旁蜘女遞過來的瓷碗,將碗中的東西倒入到大釜之中,“兄弟姐妹們,今日我們在聖人的廟裏聚會,雖然他的像倒了,但是他的祝福會與我們永存,喝下這一碗肉粥吧,它會讓你們再也不被饑餓所困!”
“感謝聖人!拜謝聖人!”
“聖人出,江河清!”
“聖人纔是我們的救世主!”
在接連不斷對聖人的感謝聲中,所有人都毫不猶豫地將碗中的雨水大口大口地灌入到肚子裏,像是那碗裏真裝著肉粥一般,甚至不少人在喝完之後還意猶未盡地擦了擦嘴,高舉著手中的瓷碗想要再來一碗。
好一個妖言惑眾的狗賊!
看著身旁的獵戶把那碗雨水喝得一幹二淨,早就見識過牛螂真麵目的閻錚忍不住在心裏暗罵道,先前他們好歹還施捨些真的米粥,現在不知施展了什麽妖法,讓這些無辜的百姓把滿滿一碗雨水當成肉粥喝了下去。
跟那位神神叨叨的太常大人相比,這個道貌岸然的牛螂更加讓人惡心,若不是忌憚那個實力強橫的蜘女,閻錚早就想跳出來一拳把他那張帶著假笑的臉打扁。
看著眾人將雨水飲盡,牛螂的嘴角不禁浮現出一抹微笑,他放下手中的瓷碗,走到人群麵前,朗聲道:“既然已經接受了聖人的祝福,那麽就都是聖人的子民,誰有求於聖人的,就在此刻站出來吧,他必定會迴應你們的請求!”
聽到牛螂這麽一講,原本沉寂的人群忽然沸騰起來,他們高舉著雙手,爭先恐後地站了出來,喊叫著表達自己的訴求,有些人甚至直接脫下了衣服,毫不顧忌地展示身上的傷痕,似乎錯過這樣一個機會就再也沒有了一般。
“這位兄弟,聖人看見了你的虔誠,請上前來吧!”
牛螂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指,便指向了閻錚身旁那個仍舊跪在地上的獵戶,不過獵戶跪在地上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麽虔誠,他當然也想跟其他人一樣往最前方去,隻不過剛才跪了太久,受傷的膝蓋早就僵硬了,實在站不起來罷了。
“我嗎?您指的是我嗎!”
在確認牛螂大人指的是自己以後,獵戶臉上原本懊惱的神情忽然變成了狂喜,他用雙手緊緊抓住柺杖,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隨後在眾人豔羨的眼神中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
牛螂的臉上仍然掛著真摯的笑容,他伸出手示意,指引獵戶去往大釜那邊。
獵戶不明所以,但還是順從地朝著大釜走去,可等他真來到了大釜旁邊,看見眼前那熊熊燃燒的火堆和釜中滾燙的熱水,心裏還是不免生出了幾分恐懼,可還不待他出言詢問,兩名身材高大的信眾便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將他架了起來,就要把他扔到大釜裏去。
“你們這是幹什……”
求生的本能讓獵戶劇烈地掙紮起來,可那兩名信眾手上的力氣大得驚人,如鐵鉗一般緊緊地控製住了他,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扔進了大釜裏,霎時間慘叫聲不絕於耳,隻見得那獵戶在沸水中浮浮沉沉,不多時便沒了聲息。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之間也是有些惘然。
不過就在數息之後,異變突生!
原本歸於沉寂的水麵突然瘋狂地湧動起來,一個身影從大釜中跳將出來,竟是那個獵戶!
沸騰的熱水不僅沒有燙傷他的麵板,反而治療好了他膝蓋上的舊傷,看他剛才敏捷的動作,顯然已經恢複如初,甚至比先前還要更加精神,不過他的身形卻也消瘦了幾分,似乎顯露出皮包骨頭的模樣。
牛螂高興的鼓掌,賀喜道:“看吧!這便是聖人對子民虔誠的獎賞,他不僅會治好我們的病痛,更可以淨化我們體內的汙垢,讓我們從此以後超凡脫俗!”
在獵戶泡過之後,從那口大釜中飄出來的香氣更加濃鬱了,細細品味下,閻錚還從中察覺到了一絲血液的腥甜味,他拿起手中的瓷碗,想要趁旁人不注意將碗中的雨水倒出去,但突然間清水中出現了幾抹油花,一塊半紅半白的肥肉隨即浮現。
閻錚頓覺一陣反胃,可為了不被旁人注意,他仍舊端著瓷碗,此刻他終於明白了牛螂一行人所為何事,雖然表麵遮掩得很好,但他們現在正在做的與當初太常在幽境之中舉行的儀式一般無二,都是將“某個邪物”的力量分給普通百姓,將他們轉變成怪物,從而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好心的聖人,請救救我們孤兒寡母吧!”
一聲突然響起的淒厲哭喊將閻錚的思緒拉迴到了現實之中,一位抱著孩子的婦人拚盡全力從人群中擠出,才一剛見到牛螂便撲通一聲跪下,隨後將懷裏的嬰兒高舉起來。
閻錚一眼便認出了那名婦人,先前牛螂在明庭城裏施粥的時候,她就抱著那個尚在繈褓裏的嬰兒,可他清楚地記得,那明明是個死嬰。
牛螂朝著身旁的蜘女遞了個眼神,蜘女心領神會,上前一步溫柔地將婦人從地上扶起,輕聲安慰道:“不必傷心哭泣,姊妹,你現在有著聖人的庇佑,有什麽委屈的事,盡管說就是。”
待心情平複了些許,婦人擦幹淨眼角的淚,向著眾人道出了事情原委。
她原是西南行省的一名織工,雖掙不了多少銀錢,但與丈夫孩子生活在一起倒也其樂融融,可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今年才剛到雨季,當地就發了大水,田地被毀、房屋倒塌,一家人食不果腹,被逼無奈向北逃難,想要投奔定居於此的遠親,可此行山高路遠,盜匪流寇橫行,她的丈夫死於非命,唯一的兒子又染上風寒,因為缺醫少藥,在幾日前也已離世,隻剩下她一個人孤苦伶仃。
講到動情處,婦人數度哽咽,淚流滿麵,幾乎哭得昏厥過去,在蜘女陪伴下才略微好轉,她再次跪倒在地,哭喊道:“聽聞聖人在此顯靈,懇求他老人家發發慈悲,救救我苦命的孩子,哪怕把我這條命拿了去也好!”
牛螂心中對她所求之事也已瞭然,他俯身從婦人的手中接過那個死嬰,走到大釜前,便要將那嬰兒扔進去。
“啪!”
閻錚再難忍受,他一把將手中的瓷碗重重地摔到地上,豁然站起身,便要動手,但牛螂毫不理睬閻錚,雙手一鬆。
“撲通!”
那繈褓中的嬰兒從牛螂的手中徑直掉入到了大釜中,瞬間便被沸騰的熱水吞沒,而牛螂仍舊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甚至還表情輕鬆地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