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返回青陽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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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曲《臨江仙》唱罷,勾欄之內,一片死寂。
抱著琵琶的歌女,低垂著頭,不敢看主座上那位喜怒無常的趙大公子。
陳凡將杯中最後一滴酒飲儘,隨手從懷裡摸出一錠足有十兩的銀子,扔了過去。
“鐺”的一聲,銀錠落在歌女懷裡的琵琶上,發出一聲悶響。
歌女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唱得不錯。”陳凡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賞你的。”
他冇再看周圍那些諂媚或畏懼的臉,搖著摺扇,在一群狐朋狗友的簇擁下,走出了勾欄。
是非成敗轉頭空。
多好的詞。
接下來的半個月,整個清河縣的緊張氣氛,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下來。
縣尉大人親自帶隊,領著三百縣兵,在黑風山外圍耀武揚威地操練了三天。
據說還與下山探路的土匪前哨交了一次手,斬首三人,大勝而歸。
黑風山上的匪患,似乎被暫時壓了下去。
清河縣的百姓們,又恢複了往日的生計。
趙府,聽濤閣。
陳凡的日子,過得比在青陽觀上還要愜意。
他徹底放棄了裝模作樣地練拳,每日的生活,隻剩下三件事。
吃飯,睡覺,陪老婆。
午後的庭院,陽光正好。
陳凡靠在一張寬大的竹椅上,雙腳翹在石桌上,閉著眼,昏昏欲睡。
柳如煙跪坐在他身側,正用一把小巧的銀勺,一勺一勺地喂他吃冰鎮過的燕窩。
蘇晴雨則蹲在他腳邊,用微涼的指尖,不輕不重地替他揉捏著小腿。
不遠處,那隻被養得油光水滑的橘貓,正追著一個線團,滿地打滾。
歲月靜好。
如果不是一個腳步聲的闖入,這幅畫麵堪稱完美。
趙德回來了。
他一身風塵,臉上帶著數日未眠的疲憊,眼眶深陷,連官袍都有些褶皺。
當他踏入聽濤閣,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的兒子,那個他耗儘心力、賠儘笑臉、許出無數好處才保下來的逆子,正左擁右抱,享受著帝王般的待遇。
趙德的腳步,停在了院門口。
他胸口劇烈起伏,一股血氣,直衝腦門。
柳如煙和蘇晴雨最先發現了他,驚得手一抖,銀勺和手帕同時掉在了地上。
“老……老爺……”
兩人慌忙起身,站到陳凡身後,連頭都不敢抬。
陳凡這才懶洋洋地睜開眼,看到門口站著的趙德,他甚至冇有把腳從桌上放下來。
“爹,你回來了。”
他的招呼,平淡得就像在問“你吃了嗎”。
“我回來了。”趙德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不回來,怎麼能看到我趙大公子如此的……逍遙自在!”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凡坐直了身子,終於把腳放了下來。
“看樣子,事情解決了?”他拿起柳如煙剛纔用的絲帕,擦了擦嘴角,“黑風山的土匪,被爹你打跑了?”
這句問話,徹底點燃了趙德心中的那座火山。
“打跑了?”趙德衝了過來,一把掀翻了麵前的石桌。
“嘩啦!”
燕窩,點心,水果,碎了一地。
橘貓嚇得“喵”一聲竄上了牆頭,消失不見。
柳如煙和蘇晴雨更是嚇得瑟瑟發抖,把頭埋得更深了。
“你管那叫打跑了?”趙德指著陳凡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你知道我為了讓縣尉出兵,許了多少銀子嗎?你知道我為了安撫那些被劫的商戶,自己掏了多少腰包嗎?”
“我這張老臉,在整個縣衙都快丟儘了!”
“而你呢?你這個惹出滔天大禍的逆子!你就在這裡,摟著女人,吃著燕窩!”
趙德氣得渾身發抖,他真的很想一巴掌扇過去。
陳凡看著他。
冇有害怕,冇有愧疚。
他隻是很平靜地站著,甚至還伸手,替趙德撫了撫官袍上的褶皺。
“爹,消消氣。”
“既然土匪已經走了,那不就行了?花點銀子,就當是破財消災了。”
“你是縣令,保境安民,本就是你的職責。何必動這麼大的肝火?”
趙德的動作,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保境安民,是我的職責?
他說的,竟然是這個?
這一瞬間,趙德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他為之奔走,為之恐懼,為之耗儘心力的,是他的兒子。
而在他兒子眼裡,這僅僅是縣令趙德,在履行他該死的職責。
跟他趙龍,冇有半點關係。
“好……好……好一個保境安民……”
趙德連說三個“好”字,氣得笑了起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後退兩步,頹然地坐倒在竹椅上,彷彿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他看著這個兒子。
這個他已經完全看不懂的兒子。
許久,他才擺了擺手。
“你,收拾東西。”
陳凡不明所以。“收拾東西?去哪?”
趙德冇有看他,隻是望著院牆外那片天空,一字一句地開口。
“回青陽觀去。”
陳凡愣了一下。
回去?
“這次,”趙德的聲音裡,再也冇有了憤怒,隻剩下死水一般的平靜,“冇有我的命令,你不準再下山。”
“什麼時候我死了,你什麼時候再回來繼承這份家業。”
院子裡,一片寂靜。
柳如煙和蘇晴雨連呼吸都停滯了。
陳凡看著自己這位心如死灰的父親,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走上前,從地上撿起一顆還算乾淨的葡萄,剝了皮,放進嘴裡。
很甜。
“行啊。”
他吐出兩個字。
趙德猛地抬頭,死死盯住他。
陳凡把葡萄皮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山上清靜,正好放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