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內景之中,段曉盈已經記不清自己經曆了多少世輪迴。
一世又一世,如同走馬燈般在她意識中流轉。有時她是修士,在宗門中潛心修煉,與同門切磋論道;有時她是凡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田間地頭度過平淡一生。有的熱烈,有的寡淡,有的漫長,有的短暫。
她做過富家千金,錦衣玉食,卻在家族敗落後嚐盡人間冷暖。
她做過遊方醫者,懸壺濟世,卻救不了自己那顆逐漸麻木的心。
她做過邊疆小卒,在漫天黃沙中守著那座永遠等不到援軍的孤城,直到最後一支箭穿過胸膛。
她甚至做過修士——不是歸雲宗的修士,而是彆的宗門,彆的國家,彆的時代。
那些記憶碎片般交織在一起,讓她漸漸分不清哪些是她,哪些是彆人。
每一次輪迴,都是一段完整的人生。
每一次結束,都是一次失去。
她體驗過太多次死亡了。老死、病死、戰死、或是毫無意義地死……每一種死法都不同,但每一種死法最後的感覺都一樣。
意識消散,墜入黑暗,然後在金光中重新醒來。
“你可有參悟?”
天道之聲每次都會問。而她每次的回答,都是沉默。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甚至不知道“參悟”是什麼意思。是要她看破生死嗎?可她經曆了這麼多生死,反而越來越覺得生死之重,不是看破就能放下的。
是要她放下執念嗎?可她經曆了這麼多世,每一世都有不同的執念。放下一世的執念,下一世又會有新的執念。執念就像是野草,生生不息,世世不儘。
她開始分不清了。
分不清哪一世是真實的自己,分不清那些記憶是她的還是彆人的,分不清她到底是段曉盈,還是那些輪迴中無數個她的集合。
有時她會突然恍惚,覺得自己還是那個在歸雲宗練劍的青木峰弟子;有時她又覺得自己是大慶國的將軍,應該穿上那件銀甲,拿起那杆長槍;有時她覺得自己隻是某個小村子裡生活的平凡女子。
她迷失了。
不是迷失在某個具體的輪迴裡,而是迷失在無數個輪迴之間。
她找不到那個真正的她了。
又一次回到天道內景中時,段曉盈的意識已經開始有些模糊。看著意識體狀態下的自己,她似乎覺得自己越來越淡了。
她的生命在流失。
時間好像不多了。
每一次的輪迴,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
“我還有多少次輪迴的機會?”
段曉盈第一次主動詢問起天道本源。
“最後十世,再悟不透,永世沉淪。可還繼續?”
段曉盈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中隻剩堅定。
她不願放棄,哪怕隻有一絲機會。
“繼續。”
……
與此同時,現實之中。
歸雲宗主殿,燭火長明。
宗主與諸位長老分坐於段曉盈四周,七股靈力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她連同那塊石碑一起籠罩其中。
那塊石碑懸浮在她身前,表麵的金色符文越來越亮,如同活物般流轉、盤旋,不斷向著段曉盈體內湧去。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青木長老看著自家弟子那張平靜如水的麵容,心中稍定。
他本擔心段曉盈承受不住這股力量,但一月有餘過去,她的氣息始終平穩,那些金色符文也在有序地融入她的身體。
“看來,這次是真的有希望了。”他低聲喃喃道。
二長老微微頷首,卻冇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段曉盈臉上,總覺得哪裡不對。
就在這時,一直端坐於段曉盈正前方的大長老忽然睜開了眼。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奇怪……”他疑惑出聲,聲音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心中同時一緊。
“怎麼了?”宗主最先發問。
大長老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凝神探查了片刻。然後,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女娃的生命力……在流失。”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驟然凝固。
五位峰主幾乎同時釋放出神識,向著段曉盈探去。下一刻,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怎麼可能!”玄水長老的聲音陡然拔高,“她的生機……怎麼弱了這麼多?”
青木長老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段曉盈的臉。一月前她端坐於此,麵色紅潤,氣息綿長。如今再看,她的臉上確實失了血色,嘴唇也開始泛白。
“參悟天道,難道還要消耗生命力?”他的聲音發緊。
大長老冇有回答。他閉上眼,神識如潮水般湧出,試圖探入段曉盈的意識深處,卻儘數被天道之力給擋在了外麵。
“看不清。”他睜開眼,緩緩搖頭,“她的意識在很深處,我觸及不到。”
“那該當如何?”赤焱長老也有些急了。
“再觀察一下。”大長老打斷他,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今正是關鍵時期,容不得有失。我們強行喚醒她,未必是好事。”
他抬起手,一道精純的靈力自掌心湧出,注入段曉盈體內。
“先替她穩住生機,能撐多久是多久。”
其餘長老對視一眼,紛紛依言而為。七道靈力交織成網,將段曉盈那日漸微弱的生機牢牢護住。
然而,又是半個月過去,段曉盈的生命力仍在流失,而且速度越來越快。
她的臉色愈發蒼白,甚至是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像是承受著什麼看不見的重壓。
那些金色符文依舊在湧入她的體內,甚至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急切,但段曉盈的狀況,卻越來越差,根本承受不住這股力量。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玄水長老第一個坐不住了,聲音急切道,“必須將她的意識給喚醒,再這樣下去的話,可就醒不來了。”
其他長老無不是為段曉盈捏一把汗,但此刻誰也拿不定主意,畢竟這場參悟持續了這麼久,若是放棄豈不是前功儘棄了。
他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宗主。
宗主的麵色凝重如水。他知道,此刻的決定,關乎段曉盈的生死,也關乎歸雲宗的未來。
若此刻中斷,段曉盈或許能保住性命,但這一個多月的參悟將前功儘棄。天道奧義下次現世,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可若繼續下去,段曉盈很可能會死。
他陷入了兩難。
“青木師叔,她是你徒弟,你來決定是繼續還是停下。”
宗主看了看金光內部的段曉盈,又看向了一直冇有說話的青木長老,如今局勢,他還是選擇讓青木長老做決定。
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青木長老身上。
青木長老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段曉盈。看著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著那幾縷不知何時冒出的白髮,看著她痛苦的模樣。
她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天資聰穎,心性純良,修行刻苦。這些年來,她從未讓他失望過。
可此刻,他卻在猶豫。
他當然想救她。她是他的弟子,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他比誰都心疼。
可他更知道,這一個多月來她在經曆什麼。
這畢竟是天道之力,她好不容易參悟到現在。
若此刻中斷,她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而她,會不會怪他?
青木長老閉上了眼睛。
良久,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卻堅定:
“繼續。”
赤焱長老猛地皺眉:“你認真的?”
青木長老冇有看他,隻是點了點頭。
“繼續。”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更穩了一些,“我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