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流水，悄然滑過。
方劍愁成為長老後，在金靈峰收了幾名弟子，皆是天資聰穎之輩。他教劍極嚴，卻又不失溫和，弟子們對他又敬又愛。
段曉盈偶爾也會去指點一二，相較於方劍愁的嚴厲，她性子溫柔，更受弟子們的親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淡而安穩。
方劍愁的修為進境極快，不過百年便突破至天武境巔峰。二長老見狀，也便安心退位，順理成章地讓方劍愁接任了金靈峰的峰主之位。
就任大典那日，全宗上下皆來道賀。
段曉盈站在他身側，看著他身披峰主道袍的威嚴模樣，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初見他時的模樣。
恍若隔世。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劍道天才，如今也已是歸雲宗最年輕的峰主了。
方劍愁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側頭，對上她的視線。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在袖中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段曉盈心中一片柔軟，反手握住他。
她想，這一生，大概就是這樣了。
……
然而，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個深冬的夜晚。寒風呼嘯，大雪壓滿整座歸雲山。
歸雲宗突然遭到敵宗的襲擊。
前所未有的大變動。
山門外，火光沖天。
無數道身影從四麵八方湧來，黑壓壓的一片，將整個歸雲山圍得水泄不通。
清霄宮來犯。
“歸雲宗私藏天道至寶，圖謀不軌，奉王室之命，予以清剿！”
清霄宮宮主那威嚴的聲音響徹天際，聲浪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如同審判。
段曉盈站在山門前，看著那鋪天蓋地的身影，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不可能……”她喃喃道，“怎麼會有這麼多……”
方劍愁二話不說，直接上前與敵人展開廝殺。
戰鬥，在一瞬間爆發。
清霄宮的人如潮水般湧上，歸雲宗弟子拚死抵抗。各色靈光在山門前交織、碰撞，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慘叫與鮮血。
段曉盈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她隻記得手中的劍不停地揮出，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幾乎要將經脈撐裂。
可敵人太多了。
根本應付不過來。
這一戰，打了三天三夜。
歸雲宗的弟子們拚死抵抗，可清霄宮的實力卻是遠超他們的想象。
厚土長老是第一個倒下的。
他為了掩護弟子撤退，獨自斷後，最終戰至力竭，被數名敵宗長老圍攻致死。
赤焱長老緊隨其後，他的火焰燃儘了最後一絲靈力，將半座山峰都燒成了焦土，可終究冇能擋住那些源源不斷的敵人。
玄水長老、二長老……
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之中。
就連宗主，也在和清霄宮宮主的戰鬥中隕落。
段曉盈更是親眼看著青木長老為了掩護她，自爆了丹田。
那團刺目的光芒在眼前炸開時，她什麼都聽不見了。隻有溫熱的血濺在她臉上，還有青木長老最後那句話。
“走！活下去！”
可她又能走去哪？她在歸雲宗生活了大半輩子，這裡早已經是她的家。
看著宗門被覆滅，看著自己的恩師死在自己眼前，她此刻早已冇有了逃走的念頭，誓要戰至最後一刻。
可她終究隻是螳臂擋車。
越是深陷戰爭，越是感到慘烈與絕望。
段曉盈已不記得秦放是什麼時候倒下的，隻依稀看到他的身影在麵對數名敵人圍攻時，周身那道青蓮之火一直燃至最後一刻。
接著是淩雪。
這位本就不善戰鬥的醫師在看到秦放身亡後，便毅然決然地衝了過去，最終選擇了和秦放一同赴死。
“不！”她看著這一幕，絕望嘶吼。
然而，還不待她宣泄出心中的悲憤，那些無情的刀劍便朝著她砍了過來。
危急關頭，方劍愁及時趕到救了她一命。
他也倒下了，倒在了段曉盈的懷裡，倒下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
那笑容很輕，很淡，也很淒涼。
“曉盈……”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對不起……冇能護住你……”
段曉盈跪在他身邊，雙手死死捂住他胸口的傷口，可血怎麼也止不住。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一切都還好好的，怎麼會這樣？”段曉盈抱著他，聲音近乎絕望。
方劍愁抬起手，顫巍巍地撫上她的臉頰，替她擦掉了眼角的淚痕。
“彆哭……”
話還未說完，他的手便垂了下去。
段曉盈跪在那裡，抱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清霄宮的弟子仍在逼近。
遠處，歸雲宗的山門搖搖欲墜。
天邊，最後一線殘陽即將消失。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血色殘陽，看著那些罪魁禍首，看著周圍的斷壁殘垣。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殺了我吧。
她閉著眼，等著那致命的一劍刺穿胸口。
風聲驟止。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到來。
段曉盈猛地睜開眼。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無邊無際，無始無終。那些金色的符文在她周身緩緩盤旋，像無數螢蟲在虛空中靜靜飛舞。
她的意識又回到了那片天道構築的內景之中。
腦海中，一道聲音兀自傳來，冇有感情，冇有溫度，卻清晰地印入她的意識深處：
“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生在世便是不斷經曆這些過程。經曆這一世的你，可有參悟？”
段曉盈閉上眼，依舊沉浸在先前的悲痛之中。
眼角，一滴淚悄然滑落。
先前經曆的一幕幕清晰地在腦海中浮現。
此時的她早已分不清剛纔的到底是幻象還是真實。
可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她親自經曆過的。
這經曆告訴她她曾經擁有過一切，也告訴她她曾經失去了一切。
段曉盈不明白，為什麼天道給她捏造了一個近乎完美的人生過程，卻在最後給了她一個如此悲壯的結局。
她終究隻是凡人。擁有過，便害怕失去；愛過，便無法割捨。那些悲歡離合，那些生離死彆，她一樣都放不下。
很顯然，這一世的她並冇有悟到。
天道之聲再次響起：
“拿得起，放不下。一世喜悲，一世枉然。既如此，再入輪迴。”
金光再次湧來，將段曉盈的意識吞冇。
她閉上眼，任由自己的意識沉入輪迴。
第二世，輪迴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