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十人圍坐於石碑四周。
宗主話音落下,便退至高台之上,與五位峰主並肩而立,目光沉靜地注視著殿中這些年輕的麵孔。
“開始吧,你們有三日時間,彆急,慢慢感悟。”宗主的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十人心領神會,隨即紛紛將神識探入碑身之中。
宗主負手立於高台之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十道身影。五位峰主分列兩側,同樣凝神觀察,不敢有絲毫懈怠。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方劍愁的神識一接觸碑身,便覺一股浩渺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是他第二次探測這塊石碑。
數十年前,他與段曉盈在禁區核心發現此物時,也曾以神識探入。那時他隻覺神識如陷泥沼,寸步難行,稍一深入便被一股混沌之力彈開,幾欲眩暈。
如今他已是聖武七重境,神識比之當年何止強了十倍?
然而,如今再探,那股浩瀚之感依舊讓他心神震顫。唯一不同的是,他已能夠看到一縷縷神秘的金色紋路。
那些紋路在他“眼前”緩緩流轉,每一道紋路都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玄奧莫測。
他試圖抓住其中一道紋路,去理解、去參悟。
然而,那些紋路如同水中倒影,他的手剛一觸及,便盪開一圈漣漪,消散無蹤。
再試。
依舊如此。
方劍愁眉頭微皺,卻並不氣餒。他沉下心來,將神識凝聚成一線,試圖深入那些紋路的內部,窺探其本源。
但越是深入,那股阻力便越大。那些金色的紋路彷彿有意識一般,在排斥著他的窺探。他進一步,它們便退一步;他退一步,它們便進一步。
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他嘗試了許久,依舊無所獲。
無緣麼?
他心中輕歎,卻並不意外。修仙者,最重一個“緣”字。他能走到今日,靠的是手中之劍,而非此等虛無縹緲的機緣。
有此覺悟後,他不再強行窺探,隻是遠遠地感悟著那些玄奧紋路。
雖不得其解,他還是試著看能不能對自己的劍道修行有所幫助。
……
林妙音將神識探入石碑中。
她的修為雖不及方劍愁,但神識之精純在同輩中亦屬佼佼。
神識探入的瞬間,她便看到了那些金色紋路。
和方劍愁不同,她看得更清晰一些。那些紋路並非雜亂無章,而是以一種極其玄奧的規律排列、流轉,如同天上的星宿,又如同大地的脈絡。
她能看見它們,但也僅此而已。
當她試圖去理解其中含義時,那些紋路便如同活物般遊走、變換,無論她如何努力,都無法捕捉到任何一段完整的紋路。
廖青山、趙鈞、蘇慕、水芸……
一個接一個,都將神識探入石碑,隻是結果全都大同小異。
有人看見混沌,有人看見紋路,有人什麼都冇看見。但無一例外,冇有人能真正觸及那力量的本質。
大殿之上,宗主與諸位長老凝神觀察著那十道身影,見他們皆是一副擰眉沉重的神情,他們各自的臉色也都不自覺沉了下來。
果然,還是不行嗎?
宗主暗暗歎了一口氣,就連他最抱有希望的方劍愁在石碑麵前也麵露難色,不禁開始產生懷疑。
這塊石碑,到底在等誰?
然而,就在他和眾長老也都不抱有希望之時,十人當中卻有一人表現得格外的平靜。
段曉盈依舊閉目端坐。
從開始到現在,她的神情從來冇有改變。
她的呼吸平穩如初,麵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但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她的睫毛在輕輕顫動,彷彿正經曆著什麼。
她和其他人的經曆都不同。
段曉盈的神識在探入石碑的一瞬間,她的意識便已經被拉入到了一片奇異的空間之中。
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無邊無際,無始無終。
她站在虛空中央,茫然四顧。
這一幕,似曾相識。
下一刻,周圍亮起一點金光。
那光起初隻是極淡的一點,卻在轉瞬之間急劇擴大,化作一道金色洪流,朝著她奔湧而來。
段曉盈下意識抬手遮擋。
然而,那洪流卻在她身前數丈處驟然停住,隨後更是不可思議般地緩緩向兩側分開。
一條金色的道路,出現在她麵前。
道路儘頭,是一棵樹。
一棵她無比熟悉的樹。
段曉盈瞳孔微縮,下意識便向那樹走去。
越往前走,越覺腐朽。
隻見那樹枯枝如鐵,虯結盤錯,冇有一片葉子,冇有一絲綠意,死氣沉沉。
一棵死樹。
正是禁區核心的那一棵老槐樹。
不多時,段曉盈已然站在樹下。
她仰起頭看著那光禿禿的枝乾,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熟悉感。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果不其然。
枯枝頂端,一點新綠悄然萌發。那綠色極小,卻在這片灰色與金色交織的空間中格外的醒目。
很快,新芽開始迅速生長,抽枝、展葉,不過幾個呼吸之間,整棵槐樹便披上了一層翠綠的外衣。枝葉繁茂,鬱鬱蔥蔥。
緊接著,那綠色開始褪去。
葉片泛黃、捲曲,隨之開始掉落。
不過片刻,那棵曾經枝繁葉茂的槐樹,便又恢複了初見時的枯槁模樣。
枯榮交替,生死輪迴。
段曉盈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她知道,這還隻是開始。
果然,下一刻,那枯枝頂端,又有一點新綠萌發。
第二次輪迴,開始了。
段曉盈看著那新芽一點點生長,看著那綠葉一點點繁茂,看著那枯黃一點點蔓延,看著那葉片一片片凋零。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
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那些枯榮交替的畫麵在她眼前飛速掠過,快到她幾乎看不清每一片葉子的生長與凋零,但那種感覺卻越來越清晰。
再之後,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樹的軀乾。
轟!
一股磅礴的力量自樹身湧入她的體內,如同決堤的洪水,勢不可擋。
段曉盈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的意識被那股力量裹挾著,向著更深處沉去。
視角再度變換,她又一次化作了這棵槐樹,又一次親身體驗起這無儘的輪迴。
生,死,枯,榮。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無數輪迴在她眼前飛速流轉,每一次輪迴都帶著難以言喻的玄奧,每一次枯榮都蘊含著天地至理。
段曉盈的意識被這股洪流裹挾著,在輪迴的長河中沉浮。
她冇有抗拒。
她隻是靜靜地感受著,如同當年在禁區核心那樣,將自己融入這輪迴之中。
此刻,她能感受到陽光照在葉片上的溫暖,能感受到雨水順著枝乾流淌的清涼,能感受到春風拂過樹梢的輕柔,能感受到冬雪壓彎枝條的沉重。
她能感受到生命在體內奔湧的喜悅,能感受到枝葉凋零的悲涼,能感受到歸於塵土時的平靜。
那是輪迴。
那是天地萬物都無法逃脫的宿命。
那是……天道。
輪迴大道。
一次又一次,一輪又一輪,永無止境。
段曉盈的意識在這無儘的輪迴中沉浮,漸漸迷失了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經曆了多少次生死,不知道自己是樹還是人,不知道這裡是幻境還是真實。
她隻記得一件事。
她要參悟這輪迴。
可輪迴是什麼?
是生與死的交替?是枯與榮的迴圈?是天地萬物的宿命?
是,也不是。
她隱約覺得,自己觸控到了什麼,卻始終隔著那麼一層薄薄的窗戶紙,怎麼也捅不破。
就和當初時一樣,每當她想要進一步參透這輪迴之力,卻總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阻擋著她。
結局還是和上次一樣嗎?
段曉盈此刻的意識異常清醒,她深知,自己已經觸控到了這力量的邊緣。
所以,她不會、也不甘再重蹈上次的覆轍。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忽然浮現在她心底。
輪迴……真的隻有生死麼?
春夏秋冬,是輪迴。
日升月落,是輪迴。
花開花謝,是輪迴。
人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又何嘗不是一個輪迴?
可輪迴的儘頭是什麼?
是虛無麼?是終結麼?
不。
輪迴的儘頭,是新的開始。
冬天的儘頭是春天,黑夜的儘頭是黎明,死亡的儘頭……是新生。
段曉盈心中一震。
那些枯榮交替的畫麵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又逐漸形成一個個密密麻麻的神秘符文。
那符文之中,有春的生機,有夏的繁盛,有秋的蕭瑟,有冬的死寂。
有生的喜悅,也有死的安詳。
有開始,也有結束。
一輪的結束,更是新一輪的開始。
這就是輪迴。
不是單純的生死迴圈,而是天地萬物的運轉法則。
是一切的終結,也是一切的開始。
段曉盈的意識中,那些金色符文一點點排列成一串有規律的文字資訊,漸漸地烙印在她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