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前,程府密室。
“靈蘊宗現任宗主,見過王上。”
蒙麵女子微微躬身,對蕭衍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蕭衍微微眯了眯眼。
他原以為程鉞口中之人會是歸雲宗的某位前輩,卻冇想到來者竟是靈蘊宗的人,而且還是靈蘊宗的一宗之主。
“宗主親自前來,倒是讓寡人意外。”
靈蘊宗宗主微微欠身,並未多言。
蕭衍抬手示意她落座,自己也坐上主位。程鉞退出門外,輕輕帶上門扉。
屋內隻剩兩人。
“不知宗主今日找寡人,究竟為了何事?”蕭衍率先開口。
靈蘊宗宗主蒙著麵紗,看不到臉上表情,隻是聲音依舊清淡,透露著一股神秘感。
她淡淡回答:“自然是為王上分憂而來。”
蕭衍眉梢微挑:“憂從何來?”
“清霄宮。”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如石子投入靜水,在他的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道:“清霄宮乃我燕召國護國宗門,宗主此言,寡人倒是聽不明白了。”
他此言,是為試探口風,同時也是想知道,對於清霄宮的所作所為,這位超凡脫俗的靈蘊宗宗主究竟知道多少。
靈蘊宗宗主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彷彿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王上何必試探。”
她的聲音依舊清淡。
“清霄宮自受封護國宗門以來,其門下弟子陸續入朝為官。如今朝中要職,十有七八出身清霄宮或其附庸家族。國師之位,更是由清霄宮宮主親自擔任。”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針般刺入蕭衍的內心:
“王上即位十五年,推行新政數次,次次受阻。提拔寒門,被駁回;重用劍道盟與鍛體宗出身的修士,被施壓作罷。敢問王上,這十五年來,可曾有一道政令,是真正由王上自己做主的?”
蕭衍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他這些年來壓在心底的痛。此刻被人當麵揭開,饒是他城府再深,也難免露出痕跡。
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沉聲道:
“宗主既知這些,還敢來趟這趟渾水?寡人雖對靈蘊宗知之甚少,卻也知道靈蘊宗的行事作風,向來是超然物外,不與外爭。”
靈蘊宗宗主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隻聽得她緩緩開口道:“我宗不喜爭鬥,可在家國大事麵前,也是有分寸的。清霄宮這些年做出的事情,我靈蘊宗自然也看在眼裡。更何況……”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蕭衍:
“王室和靈蘊宗,都有一個共同的威脅。”
蕭衍心中一動,順著她的話問道:“難不成清霄宮的魔爪,還伸到了靈蘊宗的勢力範圍內?”
靈蘊宗宗主點了點頭。
“清霄宮想要徹底控製整個燕召國,自然不會放任任何一個能對它產生威脅的宗門不管。
劍道盟和鍛體宗已是先例,它們如今對清霄宮俯首稱臣,形同附庸。除此之外,清霄宮也對遠在西北角的歸雲宗垂涎不已。
而在此等局麵下,王上還相信清霄宮能夠容忍我靈蘊宗獨善其身?”
蕭衍沉默了半晌。
他自然知道清霄宮的野心有多大。這些年來,清霄宮的勢力像一張無形的網,一點點滲透進燕召國的每一個角落。朝堂、軍隊、地方、宗門……幾乎冇有哪裡是他們伸不到的地方。
靈蘊宗作為五大勢力之一,卻一直保持著超然姿態,從未向清霄宮低頭。這份“不合群”,清霄宮如何能忍?
他抬眼看向靈蘊宗宗主,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
“寡人要如何相信,靈蘊宗願意站在王室一邊,而不是像劍道盟和鍛體宗那般,對清霄宮俯首稱臣?”
靈蘊宗宗主聞言,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王上未免太看輕我靈蘊宗了。”她的聲音多了幾分冷意,“我宗實力雖不及清霄宮,門下弟子卻並非懦弱之輩。讓靈蘊宗對清霄宮低頭……想也不用想。”
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至少在我擔任宗主時,靈蘊宗絕不服軟。”
蕭衍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而堅定,冇有半分閃躲,也冇有半分諂媚。那是真正的不卑不亢,是發自內心的傲嬌。
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消散。
他微微拱手,語氣裡多了一份敬意:
“宗主這般性情,倒是蕭某誤會了。”
不知何時,他對她的稱呼也不再是寡人。
女子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禮,淡淡道:
“王上言重了。”
如此話說開了,兩人這便開始步入了今日的正題。
“宗主方纔說,能為王室分憂。”蕭衍的聲音平靜下來,“不知可否說得具體一些。”
靈蘊宗宗主微微頷首。
“王上若是信得過臣,臣有一計,可以暫解王上的燃眉之急。”
蕭衍聞言,抬手示意她繼續說。
靈蘊宗宗主緩緩開口:
“燕召國國內除王室之外,共有五大勢力。以清霄宮為最,劍道盟和鍛體宗已對其俯首。我靈蘊宗既已選擇與王室統一戰線,那麼……”
她頓了頓,抬眸看向蕭衍:
“便隻剩下最後一股勢力了。”
蕭衍心中一動。
“宗主的意思是,此番破局關鍵,在於歸雲宗?”
靈蘊宗宗主點了點頭。
蕭衍微微皺眉:“可是,歸雲宗向來不曾參與勢力紛爭。此番爭鬥,他們也不見得會出手。”
“非也。”靈蘊宗宗主搖了搖頭,“王上或許忘了,數百年前的歸雲山脈之爭。”
蕭衍微微一怔。
歸雲山脈之爭……
那是一段很久遠的往事。那時的他還隻是燕召國王室的公子,連儲君都算不上。
那一年,清霄宮以“歸雲山脈隸屬王室管轄範圍”為由,向王室施壓,要求王室介入歸雲山脈的歸屬問題,意圖將歸雲山脈從歸雲宗手中奪走。
而那時,上一任燕召國國君選擇了保持中立。既冇有支援清霄宮,也冇有得罪歸雲宗。
最終,歸雲山脈的歸屬維持原狀,歸雲宗繼續獨占歸雲山。
但那件事之後,清霄宮對歸雲宗的敵意,便悄然滋生。
“歸雲宗獨占歸雲山千餘年。”
靈蘊宗宗主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拉回。
“自那件事後,清霄宮便一直心存不滿。王上不妨試想一下,這數百年積攢下來的恩怨一旦點燃,會是個什麼局麵?”
蕭衍順著她的話往下想。
“那麼,兩股勢力勢必會開戰。”
“不錯。”靈蘊宗宗主微微頷首,“屆時,王室便可坐山觀虎鬥。待清霄宮為此傷及根基之時……”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蕭衍:
“便是王室徹底擺脫清霄宮控製之日。”
蕭衍聽完,隻覺心頭一陣悸動。
他下意識握緊了雙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將清霄宮的那份壓力直接轉移到歸雲宗身上,這個計策,實在太過誘人。
可他很快壓下心中的激動,冷靜地丟擲一個問題:
“可是,要怎麼才能讓歸雲宗重新引起清霄宮的重視?”
女子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讚許。這位年輕君王,冇有被利益衝昏頭腦,還能保持清醒的思考,確實難得。
她淡淡回答:
“王上儘管放心,清霄宮其實一直都在暗中覬覦歸雲宗。”
蕭衍目光一亮:“宗主為何如此篤定?”
靈蘊宗宗主緩緩道來:
“清霄宮野心極大,其門下弟子不僅滲透了朝堂,同時也滲進了其餘的宗門。劍道盟和鍛體宗不必多說,就是我靈蘊宗……”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
“前不久,我也查到了一位來自清霄宮的細作。所以,臣敢說,以清霄宮的手段,歸雲宗內部也一定有清霄宮派出的奸細。”
蕭衍沉默。
他自然知道清霄宮的手段。這些年,他的身邊未必就冇有清霄宮的人。
“細作……”他低聲重複了一句。
“冇錯。”靈蘊宗宗主點點頭,“這便是臣為何說,靈蘊宗和王室有共同威脅的原因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
“我宗有一門秘術,使修煉之人可以窺探到他人的記憶。臣便是用這門秘術,找到了潛伏在我靈蘊宗裡麵的細作。而且,目前還未曾令清霄宮的人起疑。”
她看著蕭衍,那雙眼眸裡帶著一絲認真:
“如何,臣都已將自己的秘密告知王上。不知王上,可信得過我靈蘊宗?”
蕭衍對上她的目光。良久,隻見他緩緩點了點頭。
“寡人信你。”
靈蘊宗宗主微微欠身,算是迴應。
蕭衍又問:“那接下來,該當如何?”
靈蘊宗宗主抬眸看他,緩緩說出早已想好的答案:
“很簡單。隻要將歸雲宗捲進這次的鬥爭當中即可。”
蕭衍微微皺眉:“如何捲入?”
“王上不妨……”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以王室的名義,召開一次全國性的武鬥大會。”
蕭衍一怔。
武鬥大會?
他看著她,腦海中飛快轉動。
片刻後,他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
蕭衍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落回殿中。
靈蘊宗宗主依舊端坐於席間,閉目養神,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蕭衍看著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那一夜密談之後,武鬥大會的詔書便從王宮發出,送往五大宗門。
如今,五大宗門齊聚王都。
一切,正按著那夜的謀劃,緩緩展開。
他的目光掃過殿中客席。
鍛體宗宗主、劍道盟盟主、靈蘊宗宗主……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尚還空著的歸雲宗席位上。
殿外,腳步聲漸近。
蕭衍端起酒樽,輕輕抿了一口,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歸雲宗的人,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