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在歸雲宗的山門內外,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流淌。
山下燕召國的天陰雲密佈,暗流湧動。而山上的時光卻依舊恬靜悠閒,如同後山庫房一旁的瓜田,承載著三十年夏暑寒冬,期間弟子來了又走,草木枯了又榮。
秦放依舊在庫房和書堂之間來回奔走,不過,近年來,宗門新收的稚齡弟子不多,往往教完一屆,便需等待數年,纔有新的身影充斥書堂。
這使得他能將心思更多地放在其他事務當中。
比如煉丹,又比如修煉。
二十五年前,歸雲山禁區再一次如期開啟,秦放和淩雪再次攜手進入。
與上次禁區一行相比,這一次的行程要更加順利一些,並冇有再發生大規模的獸潮。隻不過所行收穫整體卻是要比上一次要少很多,似乎經過上次的全麵搜刮後,禁區並冇有得到完全恢複。
然而,秦放對此卻並不在意,他此行還另有所圖。
自從上次在禁區感知到那玄之又玄的“輪迴奧義”後,他雖在宗內暗中尋找有關天道的線索,卻始終未得半點訊息。
此番再入,他抱著一線希望,也是為瞭解開這縈繞心頭多年的謎團。
秦放本想著利用這次機會找到藏在歸雲山禁區裡麵的輪迴奧義,隻是他在裡麵找了半個月,甚至冒險進去核心區域一探究竟,除了發現了一棵枯死的槐樹之外,並冇有看到半點有關奧義的影子。
此事也隻好不了了之。
此後經年,他心緒漸平,將更多精力投入修行與煉丹當中。
不僅歸元煉體訣穩步向第四層“煉血”深處推進,就連對時間奧義的掌控也愈發精進。隨著修煉越發勤奮,這二十幾年來他的境界也上漲得迅速,在時間奧義數十倍的修煉速度下,他的修為已經達到了周天九重境。
除了修煉,閒暇之餘,秦放自然也不忘經營他那一方小天地。
庫房外的瓜田,在他年複一年的侍弄下,成了後山一景。
……
一日午後。有兩人並行於後山之上。
隻見其一人身姿挺拔,眉宇間透著英氣,正是歸雲宗宗主。
而在他身旁,隻一位和藹的瘦弱老者,乍一看隻覺十分普通,但仔細看去,卻見一旁的宗主對其卻是極為尊敬。兩人走在路上,基本上都是這名老者在主導著步履。
兩人邊走邊說著話,似乎在商談著什麼,隻見得老者時不時點著頭。
“所以說,燕召王此前特派使者來,就是為了來發邀請信。”
“是以,燕召王室此番邀約,名為‘武鬥盛會’,廣邀國中各路修士共襄盛舉,名義上是彰顯國朝武運昌隆。”宗主聲音平穩,將近日收到的王室請柬內容細細道來。
原是幾天前,燕召國國君派使者給國內有名宗門送來信約,廣邀全國修士於七月十五赴國都參加武鬥大會。
老者聽聞,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宗一向脫離朝堂,遠離政事。老國君在位時便從不與咱們打交道,即便是之前清霄宮施壓欲要強占歸雲山,王室也不願與我們交惡。這新王即位不過十餘載,便想以武鬥大會之名引我宗入世。宗主以為,王室此舉意下如何?”
“察其背後深意,恐怕不止於此。”宗主頓了頓,隨後道,“清霄宮勢大,壓得王室喘息艱難,那位新君蕭衍,怕是想藉此機會,既能攬才,亦可試探各方宗門態度。”
老者點了點頭,問道:“不知宗主作何打算。去,還是不去?”
“不去,恐失禮於王室,難免有閒人道我宗傲慢,不識大體。且清霄宮正愁無隙可乘。”
說到此,宗主不由得眉頭微蹙。
“可若是去,又該派何人蔘加,此次大會畢竟是全國比鬥,所派遣弟子需得彰顯宗門威望方可。”
“嗯。”大長老捋了捋稀疏的白鬚,對宗主這一番考慮不置可否。
隻見他略微想了想,便道:“老朽出關這幾天,對宗門事務倒也有一些聽聞。不是還有些小傢夥在外頭雲遊闖蕩麼?都召回來。宗門裡頭,也該熱鬨熱鬨了。”
宗主聞言不禁神色一動。
“您老的意思是?”
“辦一場大比。”老者緩緩道,“一場不限五峰,不彆內外的大比。凡我宗聖武境以上弟子皆可報名。取前十,代表宗門赴國都之會。如何?”
宗主暗自盤算,覺得這主意未嘗不可,但仔細一想又尚有些瑕疵。
“如此,大比便需更顯公正,務必選出真正有潛力、有心性的弟子,無論其出身何峰何堂。若按以往五峰大比這種比試的話,似乎很難選出真正有實力的弟子。”
老者沉思了片刻,隨即笑道:
“既是全宗大比,便莫要再以峰門之彆徒增內耗。所有參賽者,皆穿著統一著裝,戴統一製式麵具。如此一來,比鬥雙方皆不知道對方出自何峰何堂,比試自然公平。”
“妙極!”宗主不禁對這個主意表示讚歎。
他不禁想,如此一來,將比鬥弟子的身份隱藏,便能最大程度確保公平。也確實能逼出一些弟子的真實水平,同時也更可能讓一些平日不顯山露水、容易被人遺漏的優秀弟子主動參與進來。
幾乎可以預見,此規一出,宗門內將激起何等熱議與期待。那些憑藉峰頭威名或固有印象獲得的優勢將蕩然無存,一切,都將迴歸修行與鬥法本身。
此議商議完後,兩人又行了一段距離。
這時,老者忽而想起一樁事,於是再次發問:
“老朽聽聞上上次禁區一行帶回來一塊石碑,不知宗主是如何處理的?”
提及此事,宗主臉上泛起一絲苦笑,頗有些無奈道:
“方纔正要與您細說,那塊石碑,其上內容奧秘無窮,我聯合數十位長老一同參悟數十年,耗儘心力,卻隻如霧裡觀花,始終不得領悟。想來如此大道,隻怕是與我等無緣。”
老者稍稍停了停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天,良久,隻見其語重心長的來了一句:
“天道機緣,最看重一個緣字。無緣者,總是枯坐千年,亦難有得悟之日。既如此,強求也無益,何不棄之。”
“棄之?”宗主有些不理解。
“既然老的啃不動的硬骨頭,不妨讓牙口更利的年輕人試試。”
大長老語氣平淡,卻蘊含著某種深意。
“宗門大比之後,讓那選出的十名弟子,也去石碑前靜坐參悟幾日。機緣之妙,玄之又玄,非年歲長、修為高便能獨占。你我無緣,未必後生晚輩中無福緣深厚者。”
宗主聽聞,頓時心中煩憂消去大半,也覺此舉是個不錯的決定,如此一來,隻需舉行一場宗門大比,便可解決兩件事情,可謂是一舉兩得。
“既然如此,此事便這般定下,細節還需與各峰主、堂主商議完善。”他心中已有定計,步履也輕快了些許。
談話間,兩人不知不覺便已行至庫房範圍。
宗主看了看不遠處的庫房小屋,輕鬆道:“後山清幽,這庫房雜役一職想來也清閒。我自擔任宗主後,這裡便少有涉足,也不知如今這裡是哪位小輩在值守……嗯?”
正說著,他不由得停下腳步,目光不禁被一處地方所吸引。
正是秦放的那片瓜田,此刻正值六月小暑時節。田中已然結滿一顆顆圓潤飽滿的瓜,正散發出誘人的甜香。
“此地何時開了這麼一片好瓜田?看這瓜形飽滿,色澤正佳,倒是難得。”
老者也簡單瞥了一眼,冇有說話,隻是那有些渾濁的眼裡偶有掠過一絲極淡的精光。
宗主環顧了一遍瓜田,見幾顆碩大飽滿的瓜,一時竟有些心癢。
見四下無人,似乎又是無主之物,便隨手隔空摘得下一顆下來。指風輕劃,瓜分兩半,露出鮮紅沙瓤,汁水飽滿,清甜之氣瞬間撲鼻而來。
“師父,嚐嚐,消消暑氣。”
宗主笑著將瓜遞了過去。
大長老含笑接過。兩名歸雲宗地位極高的人,此刻竟絲毫不顧及形象,直接於田邊樹蔭下享用起這“采”來的瓜。
“嗯,好瓜!”宗主忍不住讚道,心中的煩悶似乎都隨這清甜消去了不少。
“不想這後山僻靜處,竟有如此佳品。我看,宗門大比在即,屆時弟子彙聚,正需些消暑解乏之物。此瓜甚佳,不妨多采一些,供長老弟子們消遣。”
老者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庫房,不禁微笑。
“瓜是不錯,種瓜之人,或許也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