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您昨日所講的那句‘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能不能再講一遍,學生還是不解其意。”
“嗯,好。那我再仔細講一遍……”
“先生先生,今日還有故事講嗎,學生還想聽。”
“嗯,不急。若是表現得好,今日自然是有的。”
“先生,小龜先生今日冇來嗎,我們好久冇見到它了。”
“小龜先生冬眠去了,這幾個月怕是見不到它了。”
……
時光如流水般潺潺而過,轉眼便是一年半載。
初時的生澀與緊張早已褪去,如今的“秦先生”三字,於秦放而言不再是一個需要適應的陌生稱謂,而是成了一個很自然的身份。
他已然能很從容地應對台下那一眾天真的學生。
而那些孩子們也不怕他,甚至敢打斷他的講解提問,這在範老的課堂上是從未有過的事。隻因在他們眼中,這位秦先生與要求嚴格的範夫子截然不同。
範夫子令人敬畏,學問淵博如高山,卻總隔著距離。而秦先生雖然也要求課業認真,但他講解生動,甚至偶爾會穿插些山野趣聞或修煉小竅門。
更關鍵的是,他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眉眼溫和,冇什麼架子。孩童們對他少有懼怕,反倒有種奇特的熟絡感。
他們敬重秦先生,卻也真心喜歡這位總會認真回答他們每一個問題的年輕先生。
而秦放自己也漸漸習慣了這份“麻煩”。
每日下課後,總有幾個孩子會圍上來,或是詢問課業中不懂之處,或是好奇地打聽修行界的種種奇聞。
起初他隻覺應付不來,如今卻能極耐心地一一解答,偶爾還會被孩子們天馬行空的問題給逗笑。
當然,他能如此迅速地適應這一職位,也離不開某人的功勞。
戴瑤果然如她所說,平常無事之時也會過來幫秦放的忙,或是批改課業,或是照看學生。
她自己便是從這書堂長大的,深知這些半大孩子的調皮心思和純真可愛,對付起來很是得心應手。
和秦放起初的被逼無奈不同,戴瑤是真心喜歡待在書堂。
她喜歡和學生玩在一起,她也極喜歡聽他們用清脆的嗓音喊她“戴瑤姐姐”,彷彿自己也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一日早課,秦放坐於台上,台下眾學生皆在開口背讀著今日的詩書。
時靈乖巧地趴在案桌上,正伸著個腦袋觀望著台下眾人的一舉一動。
忽然,似乎是某處傳來的動靜吸引了它的注意,小龜身子緩緩動了動。
隻見它慢悠悠地爬下案桌,沿著講台邊緣爬到地上,然後朝著教室後排爬去。
那裡,一個穿青衣的男孩正偷偷從書桌下摸出一本畫冊,打算趁先生不注意時偷偷翻看。
時靈爬到他腳邊,伸長脖子,腦袋輕輕撞了撞他的鞋麵。
男孩嚇了一跳,低頭看見是時靈,臉頓時紅了,趕忙把畫冊塞回書桌,坐直身子,重新擺出一副認真背書的模樣。
時靈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隨後便又慢吞吞地爬回講台。
這一幕被不少孩子看在眼裡,有幾個忍不住捂嘴偷笑。
經過一年多的相處,書堂裡所有學生都知道秦先生身邊這隻小龜的厲害,雖然外表看起來呆萌可愛,但卻是一隻實打實的玄元境靈獸。
孩子們對時靈也很是喜愛,隻要在課堂內表現良好,時靈基本上都隻是一隻外形呆萌的小龜,隻有見到不聽話的學生,它纔會故作正經的上前製止。
因此,孩童們親切地稱呼時靈為“小龜先生”。時靈似乎也很享受這個身份,維護書堂紀律頗為儘責。
看著為自己認真監督著書堂秩序的時靈,秦放不禁露出笑容。有它在,自己平日裡在書堂也能稍稍偷一下懶。
下了早課,孩子們行禮後,便嘻嘻哈哈地跑出去玩了。幾位學生照舊上前詢問問題,秦放一一解答完,打發他們走了之後,便帶著時靈去了後堂,來到武經閣後方一處清幽的靜室。
叩了叩門扉,在得到應允後,秦放輕輕推門而入。
靜室內,範老正坐在窗邊的躺椅上,就著天光翻閱一卷古籍,神色安詳。
見到秦放,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小放來了,坐。”
“夫子。”秦放行禮後坐下,簡單說了說今日堂上的情況。
範老靜靜聽著,不時點頭。這一年多,他雖退居後堂,但秦放的一舉一動以及書堂的點點滴滴,他都默默看在眼裡。
看著秦放從最初的緊張生澀到如今的從容自若,從不知如何與學生相處,到現在已能將書堂打理得井井有條,他的內心甚是滿意,甚至生出徹底放手的念頭。
閒聊片刻,範老將手中書卷輕輕合上,目光落在秦放臉上,忽然開口道:
“小放,這一年來,老夫雖在此靜居,目光卻未曾離開書堂。你果然冇有令我失望。對待課堂也好,與那些孩子相處也罷,你都做得極為出色。”
秦放聞言連忙應道:“夫子過譽了。與夫子相比,學生在許多地方還尚有不足,隻是儘力而為罷了。”
範老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自謙:“不必過謙。那些孩子可都喜歡著你呢。對我,他們隻是敬畏;對你卻是真心親近。書堂交到你手上,老夫很是滿意,如今……也總算可以放心離去了。”
“離去?”秦放心中猛地一緊,一絲可怕的念頭油然而生,雖然不敬,但他很難不去想,“難道,夫子您的壽元……”
他不敢再說下去,怕成了事實。
見秦放表現得如此激動,範老先是一愣,而後不禁哈哈笑了起來。
“小放啊小放,你想到哪裡去了!老夫是說,有你在書堂,老夫便能卸下最後一份牽掛,安心去雲遊四方了。”
“原來如此,夫子先前的話著實嚇學生一跳。”得知自己誤會了範老的話,秦放不由得鬆了口氣。
然而,當他意識到範老說的是什麼後,他又猛地驚住:
“雲……雲遊?夫子這是要離開歸雲宗麼?”
見秦放愕然,範老目光悠遠,緩緩解釋道:
“老夫早年遊曆諸國兩百載,足跡遍佈中域十數個諸侯國。隻是中域畢竟地域廣袤,區區兩百年,不過走馬觀花罷了。
如今,我已垂垂老矣,自知仙路已儘,突破無望。四百年壽元極限,老夫已活三百八十有六。在這壽元終了之前,若說還有什麼大的念想,便是想重走一遍當年的路,再看看當年的風景。“
“朝花夕拾,重溫舊夢。”範老輕輕說著,臉上浮現出嚮往之色,“這便是我最後的心願了。”
聽聞範老是要去完成他的夙願,又想到他的生命隻剩十四年光景,秦放的內心瞬間湧起濃濃的不捨。
眼前的老者,是他的啟蒙恩師,是他人生的引路者之一。如今聽得他時日無多,秦放其實是想讓他留在歸雲宗,自己也好陪他走完這最後一程。
而且,讓範老獨自一人離開宗門雲遊四海,其中危險可想而知。
“夫子,這其間凶險,您年紀大了實在是不便……”
秦放剛想出言勸阻,不曾想範老卻是抬手打斷他。
他笑著看向秦放,目光平靜而深邃:“我心意已決,小放就不必勸了。老頭子我一來境界不高,二來平生也無多少積累,殺人奪寶之事倒也無需憂慮。”
“隻怕到時腿腳不便,走不動道。”他頓了頓,又不禁釋然地笑了笑,“若真到那時,老夫在哪裡倒下,哪裡便是老夫的墳地。如此一來,倒也算得上是瀟灑一生了。”
秦放聞言,內心更是一番感傷。
不過,他深知這是老人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此刻任何挽留的言語都隻會顯得蒼白。於是隻好壓下心緒,鄭重道:
“夫子有此雅興,是好事。隻是路途遙遠,千萬保重。”
範老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後起身從一旁的書架深處取出一個布包。解開後,卻見裡麪包著的是幾本書冊典籍。
他將書冊遞給秦放:“這是老夫根據早年間遊曆各國時的見聞編著而成的國家地方誌。上麵記載了中域數十個國家的地理風俗、勢力分佈,雖不敢說詳細,但大抵可供參考。”
他深深看了秦放一眼:“你且收好。將來若有朝一日離開歸雲宗,遊曆天下,憑藉這上麵的記載,也能儘快適應各地情況。”
“多謝夫子好意,學生定當珍視。”
秦放連忙雙手接過,低眉一看,卻見書冊上用燕召國文字工工整整寫著五個字——中域列國誌。
他再次深深一禮,心中暖流湧動,更添幾分離彆的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