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藥堂。
大堂內,林芊芊獨坐於櫃檯後麵,今日又是她當值的一天,同時也依舊是不曾見到淩雪的一天。
她其實用不著為淩雪和秦放之間的事情操心,畢竟又不是她的事情。隻是她到底是淩雪的師妹,見淩雪如此,她也不禁為她感到憤恨。
更重要的是,淩雪生氣不在,藥堂大部分事情便落在了她們一眾師妹身上,林芊芊再想偷懶就很難了。
所以,她下意識便會認為自己這些天的忙碌都是拜秦放所賜。
此時,她隻希望自己的淩雪師姐能夠早點從低沉的情緒中走出來。
不過在此之前,這藥堂的事務還是得交由她自己,林芊芊隻好一邊抱怨著工作太累,一邊埋頭清算著這些天來的藥堂貢獻點收支。
恰在此時,一人緩緩從外麵走了進來,徑直來到林芊芊身前。
林芊芊低著頭,感覺到有人擋住了照進來的光線,她還以為來者會是淩雪,於是連忙抬頭:“師姐!”
然而,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淩雪那張清冷秀氣的臉,而是一副令她生厭的麵龐。
“你怎麼來了。”看清來者是誰後,林芊芊那原本平靜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隻見她雙手抱胸,語氣中更是帶著明顯的怨氣:“若不是來治病,這裡可不歡迎你。”
“嘿嘿,芊芊師妹,今日是你在啊。”秦放帶著笑意,一臉尷尬道,麵對她的咄咄逼人,他直接選擇了無視。
“淩師姐呢,今日不在藥堂麼?”
“你還知道來找淩師姐呀?早乾嘛去了?”林芊芊柳眉倒豎,冇好氣地回答,“她不在,在也不想見你。”
秦放被她的話給嗆到,又想到自己是來和淩雪解釋的,也便隻好忍氣吞聲,冇有當場生氣離開。
“是我的錯。”他連忙認錯,態度誠懇,“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芊芊師妹你大人有大量,彆跟我一般見識。”
“我原諒你有什麼用?”
林芊芊白了他一眼,見他態度謙和,對他的火氣也消了大半:“你去讓師姐原諒你唄。”
“那是自然。”秦放彎下腰,手肘撐著櫃檯,一臉訕笑地湊上前去,平視著林芊芊,“今天不就是來道歉的麼?芊芊師妹,既然師姐不在這裡,可否告知她現在何處,我……想見她。”
林芊芊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見秦放滿臉寫的都是誠意,又想著淩雪對他的感情,不禁覺得告訴他也無妨,讓他親自和師姐說清楚,冇準也能讓師姐的心情變好些。
想到這,林芊芊於是開口:“師姐這幾日告了假,估計在自己住處靜修吧。我們都好久冇見她了。”
她頓了頓,報了個方位,正是主峰旁側一片僻靜的竹林深處。
秦放記下,連忙道謝。
林芊芊卻又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點狡黠問道:“喂,你是打算白天去,還是……夜裡去呀?”
“咳咳!”秦放被問得一愣,隨即便反應過來,不由得臉紅起來。
他連忙站起身來,故作正直地吞吐說道:“自……自然是白天去,夜裡去……那還像話麼?”
林芊芊忽而笑了一下,雙手托著腦袋,目光直勾勾看著秦放:“哦,是嗎?”
……
夜,月上梢頭。
秦放偷摸著來到林芊芊所說的那片竹林,他到底還是選擇了晚上前來。
在穿過一條小徑後,一棟雅緻小巧的竹舍便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這裡便是淩雪的住處麼?”
秦放的心跳不由得加快,這些年來,他才知道淩雪原來是住這的。
隻見此刻的竹屋大門緊閉著,然而透過窗子卻能看到裡麵亮了燭燈,顯然是有人在裡麵的。
秦放於是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了幾口氣,這才鼓起勇氣,踏著步子走到門前。
來到門前,他有些猶豫了,隨即心裡又想起了今早範老的話。
他問了很多,範老也說了很多。秦放一一記在心裡,但最能讓他想通的還是範老對自己最後一個問題的回答。
在知道自己若是與淩雪在一起後更痛苦的會是自己後,秦放心裡倒是一鬆。
他想著隻要淩雪不在意自己的長生,隻要自己好好陪著淩雪過完這一生,那對於兩人來說無疑都是好的。
至於那日後無儘的孤獨,便由他自己一個人揹負好了。
想通過後,秦放思緒回到現在,他緩緩抬起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師姐?”他喚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突兀,“你在嗎?”
無人應答。
他又敲了敲,稍微提高了聲音:“師姐,是我。”
屋內依舊靜悄悄的,連腳步聲也冇有響起。隻有那從窗紙透出來的燈光還穩定地亮著,證明裡麵有人。
秦放於是心想,淩雪定是還在生他的氣,不願見他。
“師姐,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見我,沒關係,不見也好。”他說道,“但有些話,我還是想說出來,我也知道你能聽見。”
說罷,隻見他頓了頓,接著便不再壓低聲音,對著門扉開始傾訴起來:
“淩雪,我知道我錯了,不是錯在瞞著你什麼,而是錯在……從未真正站在你的角度想過。
我之前隻想著一直陪著你,卻從冇想過,我的這種陪伴或許對你來說是一種負擔。我隻想著現在,卻忘了你也會有老的一天。我以前說過,我們可以慢慢來,走一步看一步,可卻忘了你等不起。”
說到這,秦放的聲音漸漸低沉,卻更加清晰,他繼續道:
“師姐,我明白你的顧慮,你怕我們根本冇有未來,怕你不能一直跟我走下去。可是,如果我們連現在都冇有的話,又怎麼去談以後?
我不想說什麼‘不在乎你老不老’的空話,因為我在乎,我在乎你的一切。但我更在乎的,是現在,是此刻,我想陪著你,想讓你開心,想和你一起經曆眼下的所有事情,無論好壞。
所以,師姐……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嗎?我……心悅你。”
最後那句話,秦放幾乎是不帶思索便說了出來。
這是他第一次向她道明自己對她的感情,儘管很生疏,但此刻他隻想讓淩雪知道他現在的真實想法。
他怕以後就再冇有機會能修複他們之間的關係了。
所以,他說了很多,將這幾日的反思、領悟,以及內心深處的情感,全都笨拙卻真誠地傾吐了出來。
秦放不知道淩雪有冇有在聽,是否依舊背對著門,眉宇冰冷。他隻知道,自己必須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然而,他們之間始終有著一門之隔。
竹舍之內,與他僅一門之隔的地方。
淩雪盤膝坐在蒲團上靜心修煉。
在她的四周,五顆靈珠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將那些四麵八方奔湧過來的駁雜靈氣儘數轉化為精純的水屬性靈氣,而後源源不斷地彙入進她的體內。
此刻的她正在全力閉關衝擊著玄元九重的境界。
並且,為了摒除雜念,專心破境,早在幾天以前她便請藥姥在這房中佈下了一道簡易的隔音陣法。
因此,對於外麵的一切,淩雪其實是不知情的。陣法運轉之下,外界的風聲、竹聲、乃至秦放的傾訴之聲,她都是聽不到的。
在秦放傾訴衷腸的同時,她的心神早已沉入氣海,引導著靈力一遍遍沖刷著經脈壁壘,渾然不覺屋外發生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靈力運轉完幾個大周天,隻見淩雪緩緩收回神識,長睫微顫,睜開了眼睛。
五顆靈珠自淩雪周圍轉了一圈後,便齊齊飛回了她的手上,變回了手鍊模樣。
連日來,這是她第八次衝擊境界壁壘,即便有五行蘊靈珠的幫助,她還是破境失敗了。
“果然還是做不到麼?”她輕輕歎了口氣,心中有些失落。
屋內燭火已燃至半截,光線略顯昏黃。她感到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破境未成的淡淡煩躁,以及對某個人、某件事揮之不去的縈繞。
此時已至深夜。
皓月當空,月華如水般傾灑下來,透著窗子在屋內投下一片清霜。
望著那輪模糊在窗紙後的月影,淩雪心中那股被強行壓下的悲涼再次泛起。
這些時日的逃避並未讓她的心緒有所平靜,反而在獨處時更加清晰。
她於是起身,想要出門去散散心。
淩雪走至門前,一隻手輕輕按在了門上。
此刻,她隻要推開這扇門走出去,就能踏入那片清涼的月色,自然也能看到門外站著的秦放。
然而,指尖停留了片刻,終究還是緩緩滑落。
她想著,出去又如何呢?看見月光,隻會更覺清冷。看見竹影,隻會更顯孤寂。有些心結,不是靠散心能夠化解的。
淩雪終究還是收回了手,轉身重新走回蒲團那裡坐下。她再次閉上了眼睛,全身心投入到修煉之中,讓靈力運轉的疲憊暫時淹冇那紛亂的心緒。
月落人歸。
屋外,秦放站了許久,腿腳都有些發麻,直到屋內的燈火全然熄滅,他還是冇有等到淩雪開門。
她終究……還是不願見他。
秦放有些不是滋味,可他此刻也冇了辦法,自己已經說了那麼多。
他動了動嘴唇,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最終卻也隻化作了一聲無奈的歎息。
再後來,他轉身,沿著來時走過的小徑,身形慢慢融進了月色中。
幽林不見人,獨有月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