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到底是冇敢去藥堂找淩雪,走到主峰突然調換了方向,向著藥堂相反的方向去了。
這方向通往的,正是武經閣。
他徑直去了書堂。
書堂內,範老此時已經下了早課,這些年書堂又有了一批新的學生,他倒是不會一個人無聊了。
今日,他見秦放來,心中不禁有些意外。
“是小放啊,許久未來老夫這書堂來了吧,今日可是有空?”
秦放拱了拱手,牽強笑道:“學生特來看望夫子。”
見秦放是來找自己的,範老於是笑著將他給請了進來。
他熱情地招呼秦放坐下,又拿出沏好的茶:“來得正好,老夫這些時日被那些個頑皮學生給折騰壞了,難得你來與老夫解解悶。”
秦放依言在範老對麵坐下,看著對方那行雲流水般的倒茶動作,他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對範老的迴應。
“夫子年歲大了,還為那些小輩操心,倒是辛苦夫子了。”
“是喲。”範老笑著推過茶杯,“隻是不知道我這身骨頭,還能折騰多少年。”
秦放聞言,眉眼忽而一沉,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淡淡的悲涼。
範老以文入道,對修煉之事無甚興趣,隻有周天境巔峰修為,若不突破,壽元最多隻有四百載。
而他早先遊曆諸國二百載,來此歸雲宗又百餘年,算算時日,離壽終圓滿也僅剩幾十年光陰了。
看著眼前這位為歸雲宗儘職了大半生的老先生,想到自己那近乎無限的壽元,秦放更加感慨萬分。
生老病死,即便修士也難逃這天命定理,可他一人卻身懷時間奧義這種頂級的天道之力,這力量讓他免受了這份衰老,但同時也讓他承受了更多的苦痛。
當然,秦放現在自然不會知道他日後會經曆怎麼樣的生離死彆。
想到這,他不禁暗自神傷,不由得舉起杯盞如同喝酒一般將裡麵的茶猛地灌了下去。
範老舉著茶杯的手頓了頓,他本想著好好和秦放閒談一番的,此刻見他似有心事,便開始好奇地打量起了他。
“小放啊,”他放下茶杯關切問道,“你可是有心事?瞧你這樣子,來此不單單是看望老夫的吧?”
“果然還是瞞不住夫子。”見自己被對方看穿後,秦放也不再隱瞞,拱手道,“學生今日確實有事相問,還望夫子替學生解惑。”
範老捋了捋發白的鬍鬚,笑容和藹:“但說無妨。老夫雖然修為不高,卻也看了許多書,或許能為你指點一二。”
“那便多謝夫子了。”秦放微微作揖,隨即深吸了一口氣,將這些天心中的困擾給說了出來。
“夫子,世人常言‘仙凡有彆’。晚輩愚鈍,想請教您,這‘有彆’,究竟彆在何處?”
他並冇有直接將自己和淩雪的事情道出,而是選擇了更加委婉的問法。
範老聞言不禁有些意外,冇想到秦放會問這種問題。
他沉吟片刻,隨即做出解釋:
“仙者,奪天地造化而修己身,其壽元綿長,見識廣博,能禦風雷,曉事明理,是以,其眼界與追求,都與凡人有彆。
凡者,順天地規律而行己事,其壽不過百,見聞有困於方寸,所求多為平安,一世榮辱。他們更注重當下的點滴,以及現世的喜樂。”
他頓了頓,總結道:“所謂仙凡有彆,既是指眼界與追求的不同。仙人追求長生大道,逆天而行之。而凡人究其一生,不過是為了把握當下,及時行樂罷了。”
秦放靜靜地聽著範老的講述。不得不說,他的話確實是點明瞭秦放當下最為糾結的地方。
仙凡之彆,歸根結底還是在於壽元,修士壽長,可以肆意而行,而凡者壽短,隻能珍視當下。
他和淩雪又何嘗不是這般?他隻想著和她好好珍視當下,而淩雪操心的,卻是那縹緲的未來裡自己不能與他相伴。
“先生所言,晚輩明白了。”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趁此丟擲了心中那道最想弄清楚的問題。
“那如果……修士和凡人在一起的話,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範老微微皺眉,順著這個問題又沉思了片刻,隨後給出了自己的看法:“這個嘛,要老夫看來,大抵是閒者自困,樂者自愁罷。”
“何為自困,何為自愁?”秦放發問。
範老又笑著回答:“對於修士來說,或許一開始是歡愉,但歲月流轉,眼見著自己的伴侶垂垂衰老直至逝去,獨留下自己活於世上,那份孤獨對他而言又何嘗不是一座囚牢,從而困住自己的心。
而對於凡人來說,快樂或許更為純粹,但若知曉韶華易逝,自己無法長久陪伴身邊那人,那此後的每一日,都會因為自己的衰老而愁苦不已。”
秦放聽聞範老的解惑,緩緩低下了眼眉:“原來……是這樣麼?”
所以,淩雪她是這樣想的嗎?他心中暗暗猜想著。
範老看了看一臉愁容的秦放,心裡雖然多有猜測,但也冇多問,隻試著開導他。
隻聽得他話鋒一轉:“不過,情愛這種東西最是玄妙,自是無法全然以道理來闡明。古往今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者亦不在少數。倘若仙凡兩人真心相對,又何嘗不是在苦中作樂呢?”
“苦中作樂……”秦放喃喃重複著這個詞。
“不錯,”範老點了點頭,“仙者不必時時自憂於漫長的未來,凡者亦無需終日自擾於註定的終點。”
他話語一停,再次給秦放斟了半杯茶,隨後纔將那剩下的話說了出來:
“若能看透這層,珍惜彼此相伴的每一個當下,將每一刻都活得真切、痛快,那麼,即便是短暫如朝露的時光,也能在兩人心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秦放看了看杯中的茶水,水麵上倒映出自己的眼眉,那凝重的目光中,此刻卻多了一絲通透。
範老的意思很簡單,便是告訴他要珍視當下,無需糾結那未可知的未來。
他再次舉杯將茶緩緩飲儘,而後問出了這最後一個問題:
“夫子,依您之見,在這樣的關係裡,哪一方會更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