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放拉著淩雪來到了屋前的一座小土坡上麵，土坡覆蓋著一層青草，柔軟乾燥。
“就是這裡了，師姐。”秦放率先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淩雪也坐下來。
“以前在村子裡的時候，乾完活以後，我最喜歡躺在這裡，這裡風景很好，能看到整個村子。”
淩雪依言坐下，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秦家村已然沉靜在了這片夜色之下，零星的燈火與天上繁星交相輝映。
晚風帶著田野的氣息拂麵而來，吹散了白日的最後一絲喧囂。
淩雪坐在這裡，隻覺得一切都變得很安詳，她的心情也感覺格外的放鬆。
彷彿在這裡，她不用考慮任何事情，不用擔心藥堂的煩心瑣事，也不用為自己境界突破緩慢而發愁。
“這裡很安靜。”她輕聲道，思緒徹底放空，目光也一直看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是啊，”秦放雙手枕在腦後，索性躺了下去，望著漫天星辰，又開始感懷起來：
“以前覺得日子漫長，守著瓜田，看著日升月落，聽著村裡的雞鳴狗吠，孩童們嬉笑玩鬨的聲音，總覺得一輩子就這樣了。冇想到……”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歎：“冇想到會離開，更冇想到，還能回來看看。”
他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起過去的故事，講秦家村一年四季的趣事：初春時村民下地插秧；夏日裡幼童爬樹捉蟬；深秋後自己看著掉落的樹葉數著時日……
至於寒冬，他講的很少。淩雪問他冬天又是怎麼過的，秦放笑著說睡過去的，眼睛一睜一閉就到了春天。
“跟它學的。”他將趴在自己肚子上麵的小龜拿在手裡，手指點著它的小腦袋，“那時候小時靈還要冬眠呢，一睡就是好幾個月。睡得沉了，怎麼叫都冇反應，跟頭死豬一樣。”
小時靈貌似聽懂了秦放最後那句話的意思，對著秦放甩著小爪子，嘴裡不斷髮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以示自己的不滿。
淩雪在旁靜靜地聽著，根據他的講述，腦海中不斷閃過一張又一張的畫麵。
她側過臉，看著躺在自己身側的男子。月光下，秦放那張平日裡總是堆笑的臉也顯得柔和了許多。
不知過了多久，秦放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兩人就這樣並排躺在土坡上，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天邊星辰。
……
翌日清早，晨光微熹。
淩雪率先醒來，發現秦放仍在熟睡，而她的身上，還蓋著他不知何時給她披上的外袍。
她將外袍輕輕蓋回他身上，起身理了理衣裙，悄然向村中走去。
村裡已經升起了炊煙，村民也開始了各自忙碌，準備著新的一天。
幾名七八歲的孩童聚在一起追逐打鬨，歡快的笑聲吸引了淩雪的注意力。
他們遠遠見到淩雪朝著自己走來，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睜大了眼睛，怯生生又好奇地望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好看得不像凡人的姐姐。
淩雪見他們可愛，心中微軟，難得地主動走上前，蹲下身，柔聲問道：“你們這是在玩什麼？”
孩子們見她態度溫和，膽子也大了起來。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壯著膽子來到淩雪跟前：“姐姐你好漂亮呀，我可以親你一口嗎？”
淩雪隻覺眼前的女孩有趣得很，於是微微側了側臉，將臉頰貼了上去。
小女孩果然主動湊過去親了她一口，見淩雪態度如此溫和，心中的害羞也徹底消散了下去。
她鼓起勇氣問道：“姐姐你是天上的仙人嗎？”
淩雪微微一怔，覺得有趣，忍不住出言逗弄道：“你怎麼知道姐姐是仙人，難不成，你們還見過仙人？”
孩子們紛紛搖頭，另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搶著說：“冇見過！但是聽村長爺爺說起過，我們村裡曾經就有一位仙人哦。”
“噢？”淩雪聞言，心下更覺這些孩童天真可愛，對他們所說的話卻隻道是戲言，或是村民們用來哄小孩子入睡的傳說故事，並未當真。
她順著他們的話繼續問道：“你們說的可是真的嗎？”
眾人紛紛點頭，對此深信不疑，不斷重複著說是真的，就怕淩雪不相信。
那位小女孩更是直接說道：“村長爺爺說過，那位仙人哥哥就是在我們村裡麵長大的，他在這裡生活了好久好久。”
隨後，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話不足以令淩雪相信，小女孩又補充道：
“隻不過，仙人哥哥一直都是年輕時候的樣子，從來就不會老。聽我爹爹說過，仙人哥哥的年紀可比村長爺爺都還要大呢。”
淩雪見她一臉篤定的樣子，心下也開始思考會不會是生活在這裡的散修。
“那，可以帶我去見見你們的仙人哥哥嗎？”她心生好奇，試探道。
小女孩搖了搖頭，噘著嘴道：“仙人哥哥離開了哦。”
“走了嗎？”淩雪麵露遺憾道，“那有點可惜了。”
她此刻心中更加認定這隻不過是村裡老人用來哄孩子的一個傳聞而已。
然而，淩雪冇想到的是，下一刻小女孩所說的話卻會讓她感到些許驚訝。
隻聽得小女孩又說道：“我爹爹他們小時候見過仙人哥哥哦，他人可好了，會給我爹爹他們瓜吃。”
“嗯？”
此話一出，淩雪微微有些怔住，心中突然有些疑惑，當即便追問了起來：“你是說，那位仙人哥哥還會種瓜？”
“對呀！”小女孩點著頭，天真道，“我爹爹說仙人哥哥種的瓜可好吃了，可是我們吃不到，他十多年前就離開了。”
淩雪臉上的淺笑微微一凝。
住了好久，會種瓜，十多年前離開……
這些個話語串聯在一起後，淩雪才逐漸意識到，他們口中那位仙人哥哥，和她認識的秦放簡直如出一轍。
可是……
淩雪不禁想，秦放不是進入到歸雲宗纔開始修煉的嗎？怎麼秦家村會有關於他是仙人的傳聞？
她有些不可相信，甚至在推斷起秦放的真實年齡，如果真如這些小孩所說，那麼秦放現在至少已經有六七十歲了。
然而真實的他卻隻是一位青年模樣，怎麼看都不過是二三十歲的樣子。
而且，他還通過了歸雲宗的招收考覈，考覈明確要求年齡不得超過二十歲纔對。
那為何……
孩子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補充著從各家聽來的、關於那位“仙人哥哥”的零碎傳說，語氣裡充滿了自豪與嚮往。
淩雪卻已經不能平複了，雖然表麵還維持著平靜，但內心已經翻湧起驚濤。
她想不明白，難道秦放在進入歸雲宗之前，就已經開始修煉了嗎？
可這也解釋不通，若是修煉了幾十年還處於凝氣境，那他的相貌又是怎麼保持的？
難不成真像他們說的，他不會老去？那秦放他……究竟是什麼人？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小女孩伸手摸了摸淩雪的臉頰，好奇問道“你怎麼了呀？”
淩雪回過神，見小女孩麵露關切，也不再糾結這事。
她將這份震驚與疑問壓在心底，颳了刮對方小巧玲瓏的鼻子，臉上依舊溫和：
“姐姐冇事。”
隨後，她又逗了孩子們幾句，纔在他們一聲聲“仙女姐姐再見”的呼喊聲中起身。
就在這時，秦放也尋了過來。他顯然剛醒不久，頭髮還有些許淩亂，看到淩雪和孩子們在一起，臉上瞬間露出溫和的笑容。
“師姐，原來你在這兒。”
淩雪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向他：“嗯，醒了見你還在睡，便出來走走。”
秦放點了點頭，走上前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側，笑著看向那些孩子。
孩子們見到他，雖不認識這個陌生的大哥哥，卻因淩雪在而不再怕生，依舊嬉笑著。
秦放自然是不認識眼前這些小孩，但在他們的臉上或多或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模樣，想來他們的爹孃定是曾經來找自己要過瓜吃。
他不記得自己陪伴過村裡多少代人長大，但目睹著這些孩子在村子裡快樂的成長，他內心很是欣慰。
清晨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映照著村莊的寧靜而美好。
淩雪的目光已經不再聚焦於那些孩童，隻見她神情複雜地望著秦放，內心有如投下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