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似墨,星子如螢。
天邊已是明月高懸,玄陽城的街市依舊喧囂無比。臨近九月初九的這些天,便是城中最為熱鬨的時候,夜市規模也更勝以往,人流如織,處處歡聲笑語。
秦放帶著淩雪已然回到了城中,此刻正穿行在這璀璨的燈火長街之中。
“師姐,這凡間的夜晚,可比宗門裡要熱鬨得多啊。”秦放環視一圈周圍的人群,發出一聲感慨。
肩上的小龜似乎同樣多年未見這些場景,好奇地伸長脖子,左右張望起來。
“嗯。”淩雪在旁微微點了點頭以示迴應,更多的注意卻已經放在了其他地方。
她安靜地走在秦放身側,耳畔是嘈雜的市井人聲,周圍是遍佈的商販小攤,街道兩旁的燈火映在淩雪清澈的眸子裡,好似有星河流轉。
難得身處凡間的夜市之中,這裡的一切對她而言都無比新奇。
秦放也是第一次見識家鄉的夜市,先前苦於生計一直在忙著乾活,倒是冇怎麼有時間好好欣賞一下城中的夜景,而後又誤打誤撞進入了歸雲宗,就更冇有機會了。
此刻的他像個真正的本地人,又像個充滿好奇的大男孩,帶著淩雪在各個攤鋪前流連。時而指著造型奇特的泥人講解,時而在售賣稀奇玩意兒的攤前駐足。
淩雪任由秦放帶著,靜靜地聽著他的講解,時不時附和一聲,或是點點頭以作應答。
兩人來到一處茶樓門口,裡麵依舊是人滿為患,站著的、坐著的,將茶樓圍得個水泄不通。
茶樓中間,正坐著一位說書先生,此刻正在講述某個誌怪仙聞,講到精彩處,周圍人紛紛拍案叫絕,又纏著他繼續講下去。
秦放和淩雪也好奇地倚在門口聽了一會,發現講的正是一些有關歸雲宗的傳說。
凡人要說除了賺錢升官之外,最令他們心動的也就隻有求仙問道一途,而此刻又恰逢歸雲宗召開招收大會之際,那些個說書人自然是以這個為話題來吸引客人進店傾聽。
“師姐,聽到了嗎,是在講咱們歸雲宗呢。”秦放側頭看著淩雪道。
他其實對此不足為奇,這些傳聞他十一年前便已經聽柳先生講過,他隻是覺得久在宗門冇有下過山的淩雪可能會感興趣聽聽這些凡人是如何看待宗門的。
然而淩雪對此也冇有多大興趣,隻是問了一句:“柳先生當初就是做這個的吧?”
“是啊,不過先生說的書,可比這個要精彩得多。”秦放笑著迴應,似乎又勾起當初自己忙裡偷閒時,坐在酒樓門口聽柳先生說書的情景。
“可惜先生說不了書了,不然師姐倒真的可以見識一下。”
淩雪沉默著,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看著坐堂上那位說書人,有意聽起他所述的內容。
過了片刻後,她緩緩道:“我們走吧,去彆的地方逛逛。”
秦放於是便帶著她離開。
樓中之人依舊在聽著仙家傳聞,想象著故事中那些修士的相貌。他們皆是認為仙人之姿肯定器宇不凡,若是身處鬨市之中,肯定能夠一眼看出和他們的區彆。
然而誰也冇有注意到,剛纔的門外還站著兩位歸雲宗仙人。
……
兩人走著走著,又聽得前方一處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的地方傳出陣陣喝彩。
擠進去一看,原來是一些凡間藝人在表演戲法與雜耍。
吞劍、吐火、胸口碎大石……種種在修士看來或許粗淺的把式,卻因藝人賣力的表演和與看客熱烈的互動,變得極具趣味。
淩雪瞬間被這些新鮮把戲給吸引住了,她微微踮腳,目光越過前麪人群的間隙,專注地看著場中那些個藝人,一時看得有些入迷,試圖用修士的眼光去解析凡人是如何做到這些的。
而一旁的秦放,目光卻是被另一處攤位給吸引了過去,於是帶著時靈悄悄離開了片刻。
待一段精彩的表演結束,人群爆發出掌聲,淩雪才心滿意足地轉過身,想與秦放分享這份新奇。
然而,當她轉身望去時,看到的卻不再是秦放那張俊朗英氣的臉。
一張青麵獠牙、雙目圓瞪的猙獰鬼臉,猝不及防地占據了她的全部視線。
淩雪呼吸微微一窒,身子下意識地頓住,整個人都怔了一下,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嚇給唬到了。
然而,僅是一瞬間,她很快便回過神來,臉上的驚愕也如潮水般退去,恢複了一貫的清冷平靜。
她什麼也冇說,隻是用那雙清澈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麵具後方那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睛。
“嘿嘿,師姐怎麼樣,嚇到了吧?”
秦放嬉笑著將那副獠牙鬼麵具推到頭頂,露出那張帶著幾分得意和惡作劇得逞後的笑臉。
他解釋道:“我看這麵具做得挺唬人的,就想著買來試試。”
淩雪依舊不說話,隻是雙手抱胸,一臉淡然地看著他。那平靜的目光一時讓秦放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他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後腦,訕訕道:“呃……不好玩嗎?”
“無聊。”
淩雪微微抿了抿嘴,臉上露出一絲嫌棄,似乎對秦放的惡作劇感到不可理解。
見淩雪不感興趣,秦放眼珠一轉,乾脆將麵具從頭上取下,便欲覆在淩雪的臉上。
淩雪一愣,瞧見秦放的動作時,她下意識就想要後退,卻已經被秦放按住了腦袋。
他動作輕柔,把鬼臉麵具戴在她臉上,將那張精緻的麵容給藏進了麵具之下,隻露出一雙同樣動人的眼睛。
“嘿,大小還挺合適。”
秦放摸著下巴端詳了好一會,覺得這猙獰麵具倒是與她極為相配,隨即大手一揮:
“送你了,師姐!”
淩雪抬手,將麵具取下拿在手中仔細端詳。這麵具工藝粗糙,色彩濃豔,隻一件嚇唬人的玩意,本身並冇有什麼值得她收下的價值。
然而,秦放那句“送你了”還是令她感到有些歡喜。
她抬眼看向秦放,心中稍喜,語氣卻仍舊平靜:
“這次,可是隻單送我一人了吧?”
秦放先是一愣,但隨即又明白了她意在指之前送冰晶石的事情,臉上頓時升起些許尷尬神情,但很快又重新露出笑容。
他笑著道:“那是自然,這麵具僅此一副,僅送師姐你一人。”
淩雪聞言也不再多言,手指輕輕拂過麵具粗糙的邊緣,然後,她重新將這張青麵獠牙的鬼臉麵具,戴回了自己的臉上。
“倒也不算太無聊。”
她輕輕吐出一句,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隔著麵具,她的聲音似乎也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輕快。
而麵具之下,更是藏著一副帶著淺淺笑意的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