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鎮的天,像是被一張無形的網給罩住了,變得沉悶,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鎮東頭的雜貨鋪裡,老闆娘陳秀蓮正拿著雞毛撣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拂去貨架上的灰塵,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街對麵。
那裏,幾個挎著長刀的漢子剛從酒館裏出來,其中一個醉醺醺的,走路搖搖晃晃,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路人,嘴裏罵罵咧咧,引得同伴們一陣鬨笑,腰間的刀鞘隨著笑聲顛簸,撞在牆上,發出“噹啷”的刺耳聲響。
“嫂子,來半斤切酒,再稱二兩熟牛肉。”
一個熟悉的街坊走了進來,將一個空酒壺放在櫃麵上,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不少。
陳秀蓮回過神,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熟練地打了酒,又從掛著的牛肉上切下一塊,用油紙包好。
“還是老價錢?”
街坊掏出錢袋,隨口問道。
“哪裏還敢要老價錢”,陳秀蓮壓低了聲音,朝著街對麵努了努嘴。
“王大哥,不是妹子我心黑。您瞧瞧街上這些爺,一個個都是酒桶飯袋,鎮上那幾家屠戶的豬肉都快不夠賣了。”
“這酒,也是一天一個價,再不跟著漲點,我這鋪子可就要關門大吉了。”
陳秀蓮頓了頓,想起早上的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就在剛才,一個穿錦衣的公子哥,買了兩壇最好的女兒紅,扔下一錠銀子,讓找錢。我哪有那麼多散碎銀子,就多說了兩句。您猜怎麼著?”
陳秀蓮學著那人的模樣,拿起貨架上一隻土陶酒壺,在手裏拋了拋,陰陽怪氣地說道:
“‘老闆娘,手腳麻利點,我的耐心,可不太好。’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嚇得我心肝直顫,生怕那酒壺就砸我頭上了。這哪裏是買東西,分明是搶!”
被稱作王大哥的街坊聽得直搖頭,嘆了口氣,將多出的幾個銅板放在櫃麵上:
“曉得,曉得。這世道,不太平了。聽說昨天在鎮口,就有兩撥人因為搶一間客棧的上房打了起來,動了刀子,見了血。你一個女人家,自己也多加小心。”
王鐵匠提著酒肉,腳步匆匆地離開,彷彿身後有猛虎在追。
與雜貨鋪的冷清不同,李記麵館的生意,倒是前所未有的“紅火”。
隻是老闆李老四的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午飯時分,麵館裏最好的幾張桌子,都被一群江湖客給佔了。
這些人嗓門極大,桌上擺著從別處買來的燒雞滷肉,隻點了最便宜的陽春麵,卻把麵館當成了自家客廳,吆五喝六,大聲喧嘩。
滾燙的湯汁灑在桌上,油膩的骨頭扔了一地,也無人理會。
旁邊一桌的張秀才,實在看不過眼,小聲嘀咕了一句:“有辱斯文。”
聲音雖小,卻被鄰桌一個耳朵尖的江湖客聽了去。
那人“霍”地站起身,走到張秀才桌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聲拍在桌上,震得碗筷齊跳。
“老東西,你說誰呢?”
那漢子俯下身,滿嘴酒氣地噴在張秀才臉上,“舌頭不想要了,是不是想讓爺爺我幫你拔下來?”
張秀才嚇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連連擺手:“沒……沒說您,好漢聽錯了,聽錯了。”
“店家,死了沒有!再給爺上兩碗熱湯,麵不要!”
另一桌的漢子將空碗重重地磕在桌上,大聲吼道。
李老四佝僂著背,連忙從後廚端著熱湯出來,因為心慌,滾燙的湯汁灑了一些在自己手背上,燙起一片紅,卻不敢吭聲,臉上依舊堆著笑:“來了來了,客官您慢用。”
回到後廚,李老四的婆娘看著丈夫手上的燙傷,心疼得直掉淚:
“當家的,這……這日子沒法過了!這些人吃了麵不給錢的越來越多,今天這桌,怕是又要白乾。咱們的平兒,還等著錢買新鞋過冬呢!”
“婦道人家,懂什麼!”
李老四瞪了婆娘一眼,聲音裡卻滿是疲憊與無力,“王鐵匠是能打,可他能一天到晚守在我們店裏嗎?這些人都是亡命徒,把王鐵匠惹急了,他們拍拍屁股走了,我們這店還要不要開了?忍著吧,隻盼著他們早些走,還我們清溪鎮一個安寧。”
街角,賣糖人的趙老三剛把攤子支好,兩個江湖人嬉笑著走過,其中一人故意一撞,將整個糖人架子撞翻在地。
五顏六色的糖人摔了一地,沾滿了灰塵。
“哎!你們怎麼走路的!”
趙老三又急又氣。
那江湖人回過頭,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怎麼?一條老狗也敢擋大爺的路?”
說罷,抬腳將一個滾到腳邊的孫悟空糖人踩得粉碎,隨後揚長而去。
一個等著買糖人的小女孩,看著自己心愛的孫悟空被踩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趙老三跪在地上,默默地收拾著一地的狼藉。
他撿起一根斷掉的糖畫,死死地攥在手裏,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終,那股怒氣還是化為了深深的無力感。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冷清的街道,望向鎮子最西頭。
那裏,有煙從高高的煙囪裡升起。
即便隔著這麼遠,彷彿也能聽到那“叮……當……叮……當……”的打鐵聲,沉穩、有力,像是這壓抑小鎮裏,唯一不變的心跳。
在這些惶恐不安的鎮民心中,那位身形魁梧、不苟言笑的王鐵匠,和他那柄能砸斷精鋼的鐵鎚,是他們在這片風雨飄搖中,唯一能想到的、也是最後的依靠。
白日的喧囂與惶恐,漸漸被夜色吞沒。但清溪鎮的夜晚,並未因此而安寧。
亥時,鎮上的老更夫孫老頭,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手裏拿著梆子和銅鑼,走出了自己那間小小的屋子。
這條路,他走了三十年,閉著眼睛也知道哪裏有塊石頭,哪裏有個坑。
可今晚,他的腳步卻有些遲疑。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靜。往日裏總能聽到的幾聲犬吠、幾聲夢囈,都消失了。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有些甚至用木板加固了門窗,彷彿在防備著什麼洪水猛獸。
孫老頭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舉起梆子,正要敲下。
“鐺!”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孤單。
走到鎮中心的廣場時,孫老頭停下了腳步。
那裏,竟有一堆篝火燒得正旺,七八個江湖人圍著火堆,正在大口喝酒,大聲笑罵,火光將他們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孫老頭本能地想繞開走,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讓他不能誤了時辰。
他猶豫了半晌,還是硬著頭皮,遠遠地站著,用比蚊子還小的聲音敲了一下鑼。
“砰……”
“亥時已到,平安無事……”
話音未落,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漢子,抓起身邊啃剩的雞骨頭,猛地朝孫老頭扔了過去,砸在他的燈籠上,差點將火苗打滅。
“吵什麼吵!老不死的,攪了大爺們的酒興,信不信把你這把老骨頭拆了當柴燒!”
另一個看似頭領的人,則擺了擺手,懶洋洋地說道:“行了,跟一個快入土的蟲子計較什麼。由他去吧。”
那輕蔑的語氣,比直接的打罵更傷人。
孫老頭嚇得一哆嗦,手裏的銅鑼差點掉在地上。
他再也不敢停留,提著燈籠,幾乎是小跑著逃離了廣場,連後麵幾條街的更都忘了打。
這是三十年來,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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