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長生的目光鎖定在窗外那片搖曳的黑花上。
亂葬崗的霧氣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黑色，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
那雙隱藏在霧氣深處的眼睛，已經注視了他足足三息時間。
三息，對於普通人而言不過眨眼之間。
但對於築基期修士來說，足以決定生死。
吳長生指尖輕輕叩擊草蓆邊緣，神識如同蛛絲般悄然延伸。
他的神識並未直接探向那雙眼睛，而是順著霧氣流動的軌跡，試圖找出那雙眼睛主人的氣機破綻。
但那人的隱匿手段極為高明。
吳長生的神識在霧氣中遊走，觸及之處皆是虛無，彷彿那雙眼睛隻是幻覺。
不是幻覺。
吳長生心中暗忖，嘴角微微上揚。
三百年的閱歷告訴他，越是完美的隱匿，往往越是致命的破綻。
他收回神識，轉而沉入體內，開始催動識海中的長生天平。
天平微微顫動，一縷細若髮絲的金光從第三端流淌而出，融入吳長生的神識之中。
那是真仙指骨的氣息，雖然隻有解析進度的10%，但足以讓他的神識產生質變。
吳長生再次展開神識。
這一次，他到了。
在那片灰黑色的霧氣深處，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蜷縮在一座破敗的墓碑後。
那身影全身籠罩在一件破舊的灰色鬥篷中，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但吳長生敏銳地察覺到，那微弱的氣息中，隱藏著一絲極其凝練的靈壓。
那是築基後期，甚至可能是築基圓滿的修為。
隻是那人刻意壓製了氣機，偽裝成普通人的模樣。
有點意思。
吳長生低聲自語，指尖停止了叩擊。
他已經認出了那件灰色鬥篷。
那是瞎子老莫生前穿過的衣物。
老莫已死，屍體化作了黑沼澤的養分，這件鬥篷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除非……
吳長生瞳孔微微收縮。
除非眼前這人，是老莫的同類，或者說，是老莫生前的合作夥伴。
草廬外的霧氣突然翻滾起來。
那佝僂的身影緩緩站起身，一步踏入草廬前的空地。
月光照亮了他的麵容。
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雙目渾濁而黯淡，顯然也是個瞎子。
但他的耳朵卻異常尖長，微微顫動，似乎在捕捉空氣中的每一絲聲響。
吳先生，老朽等候多時了。
那老瞎子開口，聲音沙啞而乾澀，如同兩塊樹皮在摩擦。
吳長生並未起身，隻是微微側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
閣下是？
他的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
老瞎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老朽姓陳，道上人給麵子，稱一聲陳瞎子
老莫生前，是老朽的師弟。
吳長生眉頭微挑。
師弟？
老莫從未提過他有同門，但吳長生並不意外。
在這修仙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老莫自然也不例外。
陳前輩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吳長生的語氣依舊恭敬，但指尖已經扣住了袖中的金針。
陳瞎子耳朵微動，似乎捕捉到了吳長生指尖的細微動作。
吳先生不必緊張，老朽今日前來，是想與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
不錯。
陳瞎子緩緩點頭，渾濁的眼珠轉向草廬內的方向。
老莫生前，曾在老朽這裏存放了一件東西。
他說，若是他死了，這東西便歸吳先生所有。
吳長生心中一動。
老莫的遺物？
那個在黑沼澤中摸爬滾打了數十年的老瞎子，會留下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
陳瞎子咧嘴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個破舊的錦囊。
那錦囊用粗麻布縫製，邊緣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但錦囊表麵卻隱隱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靈光。
老莫用三十年時間，在黑沼澤中收集的死氣精華
共九十九縷，足以讓築基期修士在短時間內突破一個小境界。
吳長生瞳孔微縮。
死氣精華？
那東西他聽說過。
黑沼澤中死氣濃鬱，經過特殊手段提煉，可以凝聚成精華。
但這種東西極其危險，一旦吸收過多，經脈便會被死氣侵蝕，最終淪為行屍走肉。
老莫為什麼要給我？
吳長生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心中已經開始盤算。
陳瞎子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
老莫說，吳先生是個做大事的人。
這些東西在他手中隻是保命的本錢，但在吳先生手中，或許能發揮更大的作用。
吳長生沉默片刻，隨即嘴角微微上揚。
老莫倒是看得起我。
他站起身，走到草廬門口，與陳瞎子相距三丈而立。
這筆交易，我接了。
但不知陳前輩想要什麼？
陳瞎子耳朵微動，渾濁的眼珠中閃過一絲精光。
老朽想要的，是趙無極的命。
吳長生眉頭微挑。
趙無極？
那個剛剛離開的青雲宗內門執事？
陳前輩與趙執事有仇？
血海深仇。
陳瞎子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周身的氣息也不再壓製，築基後期的靈壓如潮水般湧出。
二十年前，趙無極為了奪取一本殘缺功法，屠殺了老朽滿門。
老朽苟且偷生活到現在，就是為了等一個機會。
而吳先生，便是老朽等待的機會。
吳長生靜靜地看著陳瞎子，心中快速推演著利弊。
陳瞎子顯然知道些什麼。
他知道吳長生與趙無極有過接觸，也知道吳長生掌握了某種可以威脅到趙無極的手段。
這個老瞎子，比老莫更加危險。
但危險，往往也意味著機遇。
陳前輩憑什麼認為，我能殺得了趙無極？
吳長生的聲音平靜而淡漠，彷彿在討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瞎子咧嘴一笑，伸出乾枯的手指，指向吳長生的胸口。
因為老朽感應到了。
趙無極具上，有你的氣機殘留。
而且，那氣機正好停留在他的氣海鎖位置。
吳先生，老朽雖然眼瞎，但心不瞎。
你已經掌握了趙無極的命門，對吧？
吳長生瞳孔微縮，但麵色依舊如常。
這個陳瞎子，比他想像的更加敏銳。
陳前輩既然知道，那也應該明白，趙無極現在還不能死。
至少，現在還不能。
陳瞎子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化為一聲長嘆。
老朽明白。
吳先生需要時間佈局，老朽可以等。
但這錦囊中的死氣精華，老朽今日必須交給先生。
說完，陳瞎子將錦囊放在地上，身形緩緩後退，消失在霧氣之中。
三日後，老朽會再來。
希望屆時，吳先生已經有了決定。
聲音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
吳長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的錦囊上。
他的神識掃過錦囊，確認了其中確實蘊含著濃鬱的死氣精華。
九十九縷，每一縷都經過精心提煉，純度極高。
這確實是老莫的手筆。
吳長生彎腰撿起錦囊，轉身走回草廬。
他的神識沉入體內，開始推演接下來的計劃。
趙無極的命門已經掌握，陳瞎子的出現更是意外之喜。
三個月後的大祭，或許可以藉助這兩顆棋子，做一番文章。
老莫，你倒是給我出了個難題。
吳長生低聲自語，嘴角卻微微上揚。
他開啟錦囊，一縷死氣精華飄出，被他吸入體內。
長生道體瞬間產生反應，那縷死氣精華被迅速分解、吸收，化為一股精純的靈力，融入丹田。
吳長生閉上雙眼，開始煉化這九十九縷死氣精華。
草廬外，亂葬崗的霧氣愈發濃鬱。
而在那霧氣深處，陳瞎子的身影再次出現。
他站在一座墓碑後，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草廬內的每一絲聲響。
吳先生，希望你不要讓老朽失望。
陳瞎子低聲自語，渾濁的眼珠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老莫用命換來的機會，可不能白白浪費。
他抬頭望向天空，月光被烏雲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
三個月後，要麼趙無極死，要麼……
陳瞎子沒有說完，隻是緩緩沉入霧氣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草廬內，吳長生的煉化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九十九縷死氣精華在他體內匯聚，形成一股磅礴的靈力洪流，衝擊著築基初期的瓶頸。
吳長生麵色平靜，神識精準地控製著每一絲靈力的流向。
他的長生道體在死氣的淬鍊下，正在產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那種變化，或許將成為他在這場生死博弈中，最大的底牌。
築基中期……
吳長生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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