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遠推開半掩的藤蔓，肩上扛著裝滿藥材的粗麻袋，大步邁進石室。
袋子裏傳出乾枯草藥碰撞的沙沙聲，混合著一股子泥土和苦澀的味道。
吳長生放下手中的醫書，指尖搭在麻袋邊緣，靈覺在那一堆亂糟糟的乾草裡飛快掃過。
續斷草質地堅韌，骨碎補表麵帶著金黃色的細毛，生肌藤則散發著淡淡的辛辣。
“藥材成色尚可，年份雖然短了些，但勝在氣性純正。”
吳長生抓起一把骨碎補，指甲在葯皮上輕輕一劃，確認了內裡的葯漿還未完全乾涸。
馮遠抹掉額頭的汗珠，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嗓音有些乾裂。
“跑遍了半個雲溪坊市，才湊齊這幾樣，現在的世道，連這種邊角料藥材都漲了三成價。”
吳長生沒接這話，俯身拍了拍銹跡斑斑的舊丹爐，指尖靈力微吐。
靈木炭被瞬間引燃，淡藍色的火焰在爐底無聲地跳躍，將周圍的陰冷驅散了幾分。
“馮大哥，石磊，你們退到百米外守著，這生肌散的火候極難伺候。”
吳長生語氣清冷，手裏的柳葉刀已經精準地切開了生肌藤的表皮。
雲娘默不作聲地抓起佩劍，領著石磊和馮遠退向洞口方向。
石室內，丹爐內部的溫度正在穩步攀升，無根水沸騰的聲音在這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響亮。
吳長生盯著藥液的顏色變化，腦海中浮現出經脈深處那些頑固的裂紋。
煉製續骨生肌散不求藥力霸道，求的是那股子生生不息的“韌”勁。
兩個時辰後，一股子帶著濃烈泥土芬芳的葯香溢滿了石室。
吳長生用玉勺攪動著瓷罐裡墨綠色的膏體，神色平靜得像是在觀摩一幅古畫。
“葯成了，這三個月，我的經脈便全靠這罐東西吊著了。”
吳長生走出煉丹區，將溫熱的瓷罐穩穩放在石台上。
馮遠三人圍攏過來，看著那罐散發著晶瑩綠光的藥膏，眼神裡全是好奇。
“這就成了？吳兄弟，你這煉藥的本事，俺石磊是打心底裡服氣。”
吳長生取出一張寫滿了字跡的泛黃皮紙，平鋪在石台上。
“續骨生肌隻是治標，想要長久在這修仙界走下去，築基纔是根本。”
皮紙上密密麻麻地羅列著數十種藥材，最上方的四個名字被圈得漆黑。
築基草、火麒麟內丹、天星砂、玉髓液。
雲娘盯著那張清單，眉頭不知不覺鎖成了一個死結。
“幽冥穀的築基草，那是宗門禁地，聽說裏頭的陰煞之氣能把人的魂兒都給凍住。”
“煞氣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守護那草的幽冥狼，那是三階下品的群居畜生。”
吳長生指尖在“幽冥穀”三個字上輕輕叩擊，邏輯縝密得讓人心驚。
“幽冥狼性寒，築基草卻需要這種寒極而生的靈氣滋養，這是藥理上的平衡。”
吳長生轉過頭，視線在那三位隊友臉上掃過，語氣不急不緩。
馮遠盯著那天星砂的價格，喉嚨裡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一顆砂子就要一百靈石，咱這點家底，連個砂礫都買不起。”
“買不起就去搶，搶不了就去偷，修仙界從來沒有規矩，隻有能不能活。”
吳長生收起清單，眼神幽深，那股子歷經三百年的冷算在那一刻展露無遺。
石磊被這話激得心跳快了幾拍，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斧柄。
“吳兄弟，你說吧，咱們接下來這半年，該怎麼過？”
“六個月，我修補經脈需要三個月，重修回大圓滿需要三個月。”
吳長生站起身，步履極穩，每一步都踏在氣機流轉的生位上。
“這期間，馮大哥你去盯著坊市的行情，凡是關於天星砂和玉髓液的訊息，一兩靈石都別漏。”
“雲娘，你帶石磊去後山，不殺妖獸，隻去摸清那兩個禁地的外圍巡邏規律。”
雲娘鄭重地點了點頭，纖細的手指在那柄白虹劍的劍鞘上摩挲。
“先生放心，地形和暗哨，奴家定會查得一清二楚。”
吳長生重新坐回丹爐旁，指尖靈力微動，引燃了剩下的廢棄炭火。
“既然進了這盤棋，每個人都得長出尖牙來，否則隻能是別人的墊腳石。”
晚飯是石磊抓來的野山豬，肉質粗糙，但在吳長生的幾種香料調配下，竟生出了一種別樣的鮮香。
四人圍坐在篝火旁，沒人說話，隻有咀嚼食物的細微動靜。
吳長生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在細細品味食物中蘊含的那點微末能量。
對他來說，這種世俗的煙火氣，是穩住他那三百年神魂不散的最好藥引。
吃過晚飯，吳長生並沒歇著，而是再次架起了丹爐。
聚靈丹的材料雖然低廉，但對於馮遠他們這種底子薄的散修來說，卻是救命的甘霖。
丹爐內部的陣法在他的微調下，發出極其歡快的顫鳴聲。
吳長生閉上眼，靈覺如潮水般湧入每一粒藥材的微觀結構。
“火候再壓兩分，寧神花的燥性還沒散。”
吳長生在心裏默唸，雙掌如幻影般拍擊在爐身上，強行引導著藥力的融合。
兩個時辰過去，三十枚成色極佳的聚靈丹被他分裝在三個瓷瓶裡。
“拿去，每日修鍊前服用一粒，半年內若是突破不了，你們便不配談長生這兩個字。”
馮遠接過瓷瓶，手心裏沉甸甸的，這不隻是丹藥，這是全隊人的希望。
“長生，你對咱哥幾個的這份心，我老馮沒話說了，唯有拿這條命來填。”
吳長生擺了擺手，視線投向洞穴外那黑黢黢的山林，語氣再次變得幽遠。
“命隻有一條，留著它去拿築基丹，比填在我這兒更有用。”
夜幕深沉，雷峰山的雷鳴聲已經在百裡之外消散。
吳長生重新坐回石台，外敷上那罐墨綠色的續骨生肌散，感受著那股沁涼的藥性順著麵板鑽進經脈。
這種修補的過程極慢，卻極穩，正如他這三百年來走過的每一步。
築基的地圖已經畫好，剩下的，就是在這吃人的世界裏，一點點把那些主材給摳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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