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吳長生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閉著眼睛,聽著外麵屋簷滴下的水聲。滴答,滴答,很有節奏。昨夜下了場小雨,不大,但足夠把石板路洗得濕漉漉的。
他坐起來,在黑暗裏沉默地坐了會兒。然後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
一股清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東邊的天泛起魚肚白,一層層向暗處蔓延。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悶悶的,隔了好幾重院子。
吳長生回身走到桌邊,坐下,從儲物袋裏掏出那本《靈根提純之法》。
書頁在晨光裡泛著黃。他翻開,手指拂過那些字跡。洗髓丹,凝靈液,護心草,破厄丹。一樣樣材料,一個個步驟。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
他想起昨天修復這本典籍時的感覺。
那點長生點滲進書頁裡,金光爬行,字跡浮現。整個過程很快,快到讓他來不及細想。現在安靜下來,重新翻開,他才發現那些新出現的字跡……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原本就該在那裏,完整得像從來沒有缺失過。
吳長生合上書,閉上眼。
心神沉入丹田。
丹田還是那片丹田,五股靈力還在較勁,誰也不讓誰。但在丹田深處,原本懸著那點微光的地方……空了。
隻剩一片虛無。
那點長生點用掉了,徹底沒了。
吳長生睜開眼,看著桌上的書。
他想起昨天修復時腦子裏那陣疼。針變成錐子,鑿開皮肉,鑿開骨頭,鑿進神魂深處。那疼痛現在想來還隱隱作痛。
值嗎?
他問自己。
《靈根提純之法》完整了,洗髓丹的材料知道了,凝靈液的配方有了,護心草和破厄丹的用途也明白了。但這些材料,哪一樣不是天價?哪一樣不是難尋?
他用掉了最後一點長生點,換來的隻是一條看得見卻摸不著的路。
值嗎?
吳長生不知道。
他把書收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幾件換洗衣物,一個小藥包,一些乾糧和水。還有那些靈石和靈草,他一樣樣檢查,重新包好。最後是那本《靈根提純之法》,他貼身放著。
剛收拾完,敲門聲就響了。
篤篤篤,三下。
吳長生開門,雲娘站在門外。她換了一身深色的勁裝,腰間別著那兩柄淬毒匕首。燈籠沒提,天已經亮了。
“該走了。”雲娘說。
吳長生點點頭,拎起包袱,跟在她後麵走出屋子。
院子裏,石磊已經等在那兒了。他也換了裝束,一身短打,背後那把巨劍用布纏了纏,看起來更像個樵夫。
“馮遠呢?”吳長生問。
“在坊市口等我們。”石磊說,“他說早點出發,免得豹子跑了。”
三人不再說話,朝坊市走去。
清晨的坊市比夜裏更冷清。店鋪大多關著門,隻有幾家賣早點的鋪子開了,蒸籠冒著白氣。幾個散修蹲在路邊啃饅頭,腮幫子鼓鼓的。
他們穿過坊市,走到東邊的出口。
馮遠果然等在那兒。他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抽著一桿旱煙。煙味很沖,混著清晨的濕氣,飄出老遠。看到三人,他站起來,把煙鍋在石頭上磕了磕。
“都到齊了?”馮遠問。
“齊了。”石磊說。
馮遠點點頭,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吳長生麵前。
“吳兄弟,葯帶夠了?”
“帶了些。”吳長生拍了拍腰間的藥包。
“那就好。”馮遠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張獸皮地圖,在地上攤開,“黑風嶺在這兒,離這兒三十裡。咱們現在出發,中午就能到。”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
“豹子喜歡在林子深處活動,咱們得進去找。找到後按昨天的計劃來,我正麵扛,石磊側翼,雲娘找機會,吳兄弟站遠點。”
他頓了頓,看向吳長生。
“還是那句話,誰傷了,你趕緊治。別的不用管。”
“行。”吳長生說。
馮遠把地圖捲起來,塞回懷裏。
“出發。”
四人離開坊市,沿著一條小路朝山裡走去。
剛開始的路還算平坦,兩邊是些農田和村莊。偶爾能看到幾個農人扛著鋤頭下地,看見他們這一行人,遠遠地就避開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農田不見了,路也窄了。兩邊的樹木越來越密,光線暗下來。鳥叫聲從林子深處傳來,一聲接著一聲。
馮遠走在最前麵,腳步放得很慢。他時不時停下來,蹲下看看地麵,或者側耳聽聽動靜。石磊跟在他身後兩步遠,手一直搭在劍柄上。雲娘走在側麵,身形輕盈得像隻貓,幾乎聽不見腳步聲。
吳長生走在最後。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前麵的三人。
馮遠背上那道疤在晨光裡若隱若現。石磊的肩膀寬闊,步伐沉穩。雲孃的長發紮成馬尾,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他想起來,昨天在火堆旁,馮遠問他那句“腸子流出來了呢”。那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壓在石頭底下。
三百年前,他給阿婉接生時,腸子確實流出來了。
那時候他手穩,一點一點塞回去,縫上。血把床單染紅了一片,阿婉的呻吟一聲高一聲低。他縫了一針又一針,線穿過皮肉,拉緊,打結。
阿婉活了。
但那是凡人。凡人的腸子,凡人的血,凡人的命。
修士呢?
修士的腸子,被妖獸爪子劃開,流出來的會不會是別的?會不會帶著靈氣?會不會閃著光?塞回去還能不能縫?
他不知道。
前方傳來馮遠壓低的聲音。
“停一下。”
四人停下腳步。
馮遠蹲下,手指在地麵上摸了摸。那裏有一灘暗褐色的印記,已經幹了,但邊緣還能看出爪印的形狀。
“豹子的尿。”馮遠說,“時間不長,兩天之內。”
他站起身,朝林子深處望瞭望。
“快到了。”
繼續往前走。
林子越來越密,陽光幾乎透不進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葉味,還有隱隱約約的腥氣。鳥叫聲停了,四周靜得可怕。
吳長生走著走著,忽然覺得丹田裏那五股靈力開始躁動。
不是平時的較勁,是另一種躁動。像聞到什麼味道的狗,豎起耳朵,繃緊身體。
他停下腳步,閉上眼睛。
將心神沉入丹田。
五股靈力還在拉扯,但方向變了。它們不再各自為政,而是齊齊朝著一個方向——他身體的右側。
吳長生睜開眼,朝右側望去。
那裏是一片密林,藤蔓纏繞,光線昏暗。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兒。
“吳兄弟,怎麼了?”馮遠回過頭。
吳長生沒說話,隻是抬手指了指右側那片密林。
馮遠臉色一沉,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石磊,雲娘,戒備。”
石磊拔出巨劍,雲孃的手摸向腰間匕首。
四人屏住呼吸,盯著那片密林。
風停了。
林子裏的蟲鳴也停了。
隻有心跳聲,咚咚,咚咚,敲在胸腔裡。
吳長生感覺到丹田裏那五股靈力拉扯得越來越厲害,幾乎要衝出經脈。他咬緊牙關,強行壓製。
就在這時,密林裡傳來一聲低吼。
很低,很沉,像石頭在胸腔裡滾動。
吼聲過後,是腳步聲。
緩慢,沉重,一步一步,踏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響聲。
一道黑影從密林裡走了出來。
黑色的皮毛,黃色的眼睛。體型比凡間的豹子大了三倍有餘,肩高幾乎到人胸口。爪子踩在地上,陷進去一寸多深。
黑風豹。
它停在離四人二十丈遠的地方,黃色的眼睛盯著他們,一眨不眨。
馮遠的手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繞第三圈了。”他低聲說,“準備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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