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趙九的那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這位走南闖北的行商,身體已經完全康復,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商賈特有的、精明的紅光。他備下了一份厚禮,有綢緞,有銀兩,但都被吳長生一一婉拒了。
最終,趙九隻得放棄。臨走前,對著吳長生,深深地作了一揖,言辭懇切:“吳大夫,救命之恩,趙九沒齒難忘!您不收我的禮,但您的這份恩情,我趙九認下了!”
“從今往後,我走到哪,就會把您的故事說到哪,定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小桑村裡,有位醫術通天的活神仙!”
吳長生聞言,心中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看著趙九那張真誠、熱情的臉,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閃過了師兄李順那張曾經同樣和善的笑臉。
那份幾乎要將吳長生溺斃的、突如其來的惡意,讓他對所有來自外界的、過於熱情的善意,都抱有深入骨髓的警惕。
吳長生連忙擺手道:“趙掌櫃,使不得。我隻是個鄉下郎中,懂的也隻是一些粗淺的土方子,當不得‘神仙’二字。”
趙九以為吳長生隻是謙虛,更是敬佩,一拍胸脯,大笑道:“吳大夫您就別謙虛了!我趙九走南闖北,見過的名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沒一個能比得上您的!您放心,我一定把您的仁心仁術,傳遍這南山周邊的每一個角落!”
吳長生拒絕的話,再也說不出口。隻能沉默地點了點頭,目送著趙九的商隊,消失在了山路的盡頭。
吳長生望著遠方,輕輕地嘆了口氣,隻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趙九走後,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小桑村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世外桃源,將所有的紛擾都隔絕在外。
吳長生漸漸地,也將那份不安,藏在了心底。
吳長生開始以為,山外的世界那麼大,一個行商的話,又能傳多遠呢?
或許,自己真的可以在這個地方,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
然而,吳長生終究還是低估了“傳說”發酵的速度。
一個月後,吳長生獨自一人,去了離小桑村三十裡外的一處小集鎮,採買一些村裡稀缺的鹽巴和針線。
這是吳長生來到小桑村後,第一次走這麼遠。
集鎮不大,但比小桑村要熱鬧許多。街道上,有挑著擔子叫賣的貨郎,有形形色色的路人。
吳長生戴著一頂鬥笠,盡量低著頭,避開人群,快步走著。
買完東西,找了一家路邊的茶館歇腳。茶館裏人聲鼎沸,充滿了汗味、茶水味和點心的甜味。
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處,拍案叫絕,引得滿堂鬨笑。兩個農夫在高聲抱怨著今年的收成,一個婦人正與同伴分享著鄰家的八卦。
吳長生揀了個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吳長生喜歡這種嘈雜,因為在嘈雜之中,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端起茶碗,感受著碗壁傳來的溫熱,享受著這片刻的、屬於自己的安寧。
就在這時,鄰桌兩個同樣是行商打扮的漢子,他們的對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吳長生身邊的嘈雜,鑽進了耳朵裡。
“……聽說了嗎?最近南邊,出了個奇人。”
吳長生喝茶的動作,微微一頓,但並沒在意,隻當是尋常的奇聞異事。
“哦?怎麼個奇法?”
“說是在一個叫小桑村的山溝溝裡,有個年輕的大夫,醫術神了!”
“我聽一個跑商的兄弟說,他親身經歷,那大夫隻用了幾副草藥,就治好了一個困擾他多年的‘伏梁’死症!”
“小桑村”三個字,讓吳長生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一瞬。
吳長生端著茶碗的手,指節不自覺地收緊,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是垂下眼簾,看著碗中漂浮的茶葉梗。
隻聽另一個人壓低了聲音,好奇地問道:“有多年輕?該不會是哪個大葯堂的少爺,出來歷練的吧?”
“不是!據說,也就十**歲的樣子!”
吳長生的瞳孔,猛地收縮。
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像是要從胸膛裡掙脫出去。
“而且啊,聽我那兄弟說,那小神醫,孤身一人,無父無母,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你說奇不奇?”
“我這次來,就是想順路去拜訪一下,看看能不能求一副調理身子的藥方。”
“哐當!”
一聲脆響,吳長生手中的粗瓷茶碗,失手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溫熱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褲腳。
茶館裏的喧鬧,為之一靜。鄰桌的兩個行商,和周圍的幾個茶客,都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吳長生連忙低下頭,從懷裏摸出兩個銅板,扔在桌上,聲音沙啞地對茶館夥計說:“……對不住,這是碗錢。”
說完,便起身,倉皇地走出了茶館。
沒有人注意到,在吳長生剛剛坐過的位置,那片潑灑在桌麵上的茶水,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充滿了驚恐的臉。
走出茶館,吳長生像是逃命一般,在集鎮的街道上,不顧一切地狂奔。
吳長生撞到了好幾個路人,引來一片咒罵,但他都充耳不聞。
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幾個詞在反覆迴響。
小桑村……十**歲……憑空冒出……
一股徹骨的寒意,猛地從吳長生的尾椎骨,竄上了天靈蓋。吳長生隻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快要凝固了。
吳長生最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一個醫術高明的大夫,並不可怕。一個十**歲的年輕人,也不可怕。
但是,一個醫術高明,卻永遠停留在十**歲的“年輕人”,這就很可怕了。
現在,隻是傳到了鄰近的集鎮。可日子久了呢?會不會傳到更遠的地方?
會不會……傳回那個吳長生最不想聽到的地名——平安鎮?
如果李順和錢德海,聽到這個傳聞,會不會聯想到什麼?
他們會不會找過來,為了永絕後患,再殺自己一次?
吳長生不敢再想下去。
小桑村,已經不再安全了。
故事,一旦開始流傳,便有了自己的生命。
而他這個故事的主人公,若想守護這個故事的開端,便隻能,親手,將自己,從故事裏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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