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陳秉文和王承毅,吳長生感覺,自己在清溪鎮的半個魂,也跟著埋進了土裏。
剩下的日子,變得很慢,又很快。
慢的是吳長生自己的心境,像一潭死水,再也泛不起多少波瀾。快的是吳長生眼中的世界,像一卷被按快了的畫軸,匆匆展開,又匆匆捲起。
吳長生看著阿婉嫁給了王平。出嫁那天,吳長生親手為女兒梳頭,將那根金銀花木簪,插在了女兒的雲鬢之上。送親的隊伍,從濟世堂,一直排到了王家鐵匠鋪,整個清溪鎮,都沉浸在喜悅之中。
吳長生看著阿婉在江湖上,闖出了“青穗劍仙”的名號。少女的劍法,融入了醫理,時而如春風化雨,救人於無形;時而如秋霜凜冽,懲惡於劍下。吳長生偶爾能從南來北往的行商口中,聽到一些關於女兒的、真假難辨的傳說。
吳長生看著王平,徹底接過了王承毅的衣缽,成了清溪鎮新一代的守護神。青年的臂膀,比父親更寬闊;青年打的鐵,比父親更堅韌。王家鐵匠鋪的錘聲,依舊是清溪鎮最讓人心安的聲音。
吳長生看著阿婉和王平的孩子出生,長大,成家。吳長生甚至還親手,為自己的外孫媳婦,接了一次生。
吳長生看著鎮上的老人,一個個離去;又看著新的生命,一個個降生。濟世堂門前那條青石板路,被踩得越來越光滑。悅來居茶館裏的說書先生,也換了一代又一代。
吳長生的容貌,也在“老去”。
從七十歲,到八十歲,再到九十歲。吳長生的易容術,已臻化境。吳長生不再需要刻意地去“塑造”皺紋,而是能讓自己的麵板,隨著“心境”的變化,自然而然地,呈現出一種屬於那個年紀的鬆弛與晦暗。
吳長生成了清溪鎮的“老神仙”,一個活著的傳說。鎮上的人,都說吳先生是積了大德,才能如此長壽康健。
吳長生隻是笑笑,不說話。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
這一年,阿婉八十歲了。
王家,為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壽宴。地點,依舊選在了濟世堂,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老太太最牽掛的,還是這裏,還是那位將她一手帶大的、年近百歲的“老神仙”。
壽宴當天,濟世堂張燈結綵,高朋滿座。
來的,大多是吳長生不認識的年輕麵孔。他們是阿婉和王平的兒孫,是王家的徒子徒孫,是清溪鎮新一代的青年才俊。
吳長生被奉在了主位之上。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領著一群大小不一的孩子,跪在吳長生麵前,恭恭敬敬地磕頭。
“曾外孫,攜家中四代,恭祝太師公,福壽安康!”
中年人,是阿婉的長孫,如今王家的掌舵人。吳長生還記得,這個孩子出生時,自己還曾抱過。
“起來吧,都起來吧。”吳長生的聲音,蒼老而溫和,像一個真正的百歲老人。吳長生從懷中,顫顫巍巍地摸出幾個早已準備好的紅包,分發給孩子們。
孩子們領了紅包,怯生生地說著“謝謝太師公”,便又一鬨而散,追逐打鬧去了。隻有一個紮著羊角辮、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膽子大些,沒有立刻跑開,而是仰著頭,用一雙酷似阿婉小時候的、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吳長生。
“太姥爺,太姥爺,”小女孩的聲音,清脆如黃鸝,“我娘說,您比我太姥姥的年紀還要大,是真的嗎?”
吳長生的心,被這句天真的童言,輕輕刺了一下。吳長生笑著點了點頭。
小女孩的眼睛更亮了,又問:“那您認識我太姥姥小時候的樣子嗎?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樣,喜歡吃桂花糕?”
吳長生看著眼前這張天真的、與阿婉有幾分相似的小臉,恍惚間,彷彿看到了七十多年前,那個在雨巷中,倔強地辨認著藥渣的瘦小身影。
吳長生的喉頭,有些發乾,隻是微笑著,用儘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麼顫抖:“是啊,你太姥姥小時候,最喜歡甜食了。”
吳長生坐在那裏,被所有人用一種敬畏、崇拜,卻又疏遠的目光,包圍著。
吳長生是這個家族的“根”,是所有人的“老祖”,卻又像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一個被供奉在神龕裡的、慈眉善目的泥塑雕像。
吳長生的目光,越過一張張朝氣蓬勃的、陌生的臉,最終,落在了不遠處,那個同樣坐在主位上的、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身上。
阿婉老了。
曾經清麗如蓮的少女,如今,臉上也刻滿了歲月的痕跡。那雙曾如星辰般明亮的眸子,變得有些渾濁,卻也更加的溫潤、平和。老人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著滿堂的兒孫,臉上帶著滿足而幸福的笑容。
王平也老了。
曾經壯實如牛的漢子,如今,腰背也有些佝僂,需要拄著柺杖,才能勉強行走。老人就坐在阿婉的身旁,不時為老伴夾上一塊她愛吃的、早已燉得軟爛的肉,眼神裡,滿是相濡以沫的溫情。
吳長生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孤獨。
吳長生的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眼前這位受人尊敬的王家老夫人,而是那個在雨巷的角落裏,倔強地用手指,在青石板上畫著藥草形狀的、五歲的小女孩。
吳長生的腦海中,浮現的,也不是這位拄著柺杖的王家老太爺,而是那個在及笄宴上,紅著臉,將一朵永不凋謝的鐵玫瑰,塞到阿婉手中的、十八歲的少年。
那些人,那些事,彷彿就在昨天。
可一轉眼,便已是滄海桑田。
壽宴散去,賓客離席。
吳長生獨自一人,坐在清冷的月光下,一如五十年前,陳秉文離去時的那個夜晚;一如四十七年前,王承毅走後的那個清晨。
隻是這一次,吳長生的心中,連悲傷,都變得有些麻木了。
“爹。”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吳長生回過頭,看到阿婉在曾孫女的攙扶下,緩緩地,向自己走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