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有些粘稠。
驪山腳下的土路,蜿蜒向西。
顧長楓混在隊伍中間。
他把頭髮抓得像個雞窩,臉上抹著厚厚的鍋底灰,背脊刻意佝僂著,隨著隊伍的節奏搖搖晃晃。
乍一看,他和周圍那些眼神麻木的魏國戰俘沒什麼兩樣。
都是待宰的牲口。
但他清楚,自己是一頭披著羊皮的霸王龍。
要想重回皇陵那個“練功房”,大搖大擺走正門是嫌命長。
混進這批新來的“耗材”裡,纔是最穩妥的如水入海。
“磨蹭什麼!找死嗎!”
鞭哨聲撕裂空氣。
負責押送的秦軍什長騎在高頭大馬上,滿臉戾氣。
剛才流匪沖陣,跑散了十幾號人。
這要是到了地頭點卯數目對不上,他這顆腦袋就得掛在轅門上示眾。
隊伍行至一處低窪爛泥塘。
哢嚓。
一聲脆響。
運送石料的輜重車左輪陷進泥坑,脆弱的木軸承受不住上千斤的重量,當場崩斷。
巨大的車身失去平衡,向左側轟然傾倒。
陰影瞬間籠罩了旁邊的三個戰俘。
那三人被鐵鏈拴成一串,根本沒處躲,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上千斤的巨石像大山一樣壓下來。
慘叫音效卡在喉嚨裡。
周圍的戰俘驚恐地向後擠,鐵鏈嘩啦啦作響,場麵瞬間失控。
那什長臉色鐵青,想都沒想,拔出腰間秦劍就要砍人立威。
亂世重典,死幾個人總比炸營強。
顧長楓就在車邊。
目光掃過那即將傾覆的巨石,又掃過那個已經舉起屠刀的什長。
救人?
這卻是一張絕佳的“入場券”。
在皇陵這種把人當柴燒的地方,想要不被隨意填進坑裡當基座,就得證明自己是一塊“好鐵”。
哪怕是當牲口,也要當那頭力氣最大、最捨不得殺的種牛。
顧長楓腳下的泥漿猛地炸開。
【體質:14】
這一刻,他體內的血流速度並未加快,甚至連心跳都控製在每分鐘六十次。
他不需要爆發全力。
隻需要表現出……凡人的極限。
雙臂探出,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車底橫樑。
“起!”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那輛正在傾倒的輜重車,竟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了。
吱嘎——
木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顧長楓雙腳陷入泥地半尺,脖頸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渾身肌肉塊塊隆起,將那件破爛的囚服撐得幾欲炸裂。
畫麵定格。
全場死寂,隻剩下風吹過枯草的嗚咽聲。
那名舉刀的什長傻了。
刀刃距離一個戰俘的脖子隻有三寸,卻怎麼也砍不下去。
那是千斤的石頭!
這還是人嗎?
“愣著幹啥!墊石頭啊!”
顧長楓扭頭,沖著那幾個嚇尿褲子的戰俘吼了一嗓子。
聲音粗豪,帶著一股子鄉野村夫的蠻勁。
幾人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搬來石塊墊在車軸下。
轟。
車身落穩。
顧長楓鬆手,一屁股坐在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他甩著手腕,臉上寫滿了“脫力”後的虛弱。
演技滿分。
什長騎馬過來,居高臨下,眼神像是在看一塊稀世珍寶。
“哪國人?”
“魏……魏國鄉下人。”顧長楓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憨笑一聲,“家裡以前放牛的,力氣大,吃得多。”
“叫什麼?”
“阿牛。”
什長收起秦劍,目光貪婪地在顧長楓那誇張的肌肉線條上颳了一遍。
這種天生神力的蠻子,在修陵工地上是稀缺資源。一個頂十個,關鍵時刻還能當衝車用。
若是獻給上麵,這次丟人的罪過不僅能抵消,說不定還能升一級。
“去後麵推車。”
什長指了指隊伍末尾,語氣難得溫和,“到了地頭,給你記一功,管飽。”
顧長楓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沒心沒肺。
“謝大人賞飯!”
第一步,落子天元。
……
深夜。
驪山修陵大營,燈火通明。
新任總監工王離坐在主帳內,案上的竹簡堆積如山。
這位名將王翦的孫子,此刻正煩躁地揉著眉心。
趙平死得不明不白,留下的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工期延誤、物資虧空、賬目混亂。
“這群碩鼠!”
王離將一卷竹簡狠狠砸在地上。
竹片崩裂。
趙平留下的那些舊部,一個個滑不留手,推諉扯皮。他想查賬,卻發現根本無從查起。
帳外,巡邏兵的甲葉摩擦聲有節奏地響起。
王離站起身,想去倒杯水。
就在他轉身背對案幾的那一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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