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百名死囚陸續押到驪山。
李斯辦事利索。名冊上標註了每人的籍貫、罪名和手藝,連缺了幾顆牙都寫得清清楚楚。
顧長楓翻了兩頁,合上竹簡,走到穀口去看人。
一百零三人。
蓬頭垢麵,被鐵鏈串成一條長龍,蹲在穀口平地上,散發著經年不洗的酸臭。
秦軍交接完畢便撤了,押隊的軍侯臨走丟下一句——
“太師,此輩皆死囚,留之無用,殺之不惜。”
顧長楓沒接話。
人群裡大部分是匠人。鐵匠、木匠、石匠、陶匠、織工、藥師。靠手藝吃飯的人,犯的多半是連坐之罪。
族中有人造反,全家充做死囚。
手藝再精,一個“連坐”壓下來,跟路邊的野狗沒有區別。
徐青上前驗收,按手藝分類造冊。
顧長楓靠在穀口那塊長滿青苔的巨石上,精神力無聲鋪展,一個個掃過去。
大部分人的精神力微弱得幾乎探測不到,跟路邊雜草差不多。
飢餓和恐懼是最好的磨刀石,能把一個人的精氣神磨得乾乾淨淨。
隻有兩個異常值。
第一個在隊伍中段偏後。
一個年約二十的女子,身著素衣,麵容清冷。算不上絕色,但五官線條極乾淨,像一塊沒沾過墨的白瓷。
左腕上綁著一條褪色的絲帶,上麵隱約可見某種紋樣。
不是裝飾。
那是楚國巫紋。
精神力掃過她的瞬間,顧長楓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
反饋不對。
常人的精神力是一團模糊的東西,像水麵上的波紋,有高有低但形狀混亂。這個女子的精神力卻呈現出一種極罕見的“網狀”結構——她的感知是主動的、編織過的、帶方向的。
靈覺型天賦。
天生能感知靈氣波動的體質。這種人萬中無一,放在後世修仙體係裡,屬於天生道體。
放在大秦——
是被當作妖女燒掉的命。
女子站在人群中,一言不發。周圍的死囚或麻木或瑟縮,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然後她偏了一下頭。
視線落在外出長生穀口陣法邊界的某個位置——那地方的草木與周圍沒有任何區別,地麵的石子紋路也完全自然。
常人肉眼看不出半點異常。
她卻偏偏停在了陣法禁製最薄弱的那道接縫處,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
顧長楓多看了她兩眼。
第二個異常值在隊尾。
一個矮壯的中年男人,四十齣頭,肩膀寬得能頂兩個人用。脖子幾乎看不到,腦袋直接坐在兩塊隆起的斜方肌上。
背上扛著一口破爛的工具箱,箱角磨出了木茬,箱蓋上有火燒過的焦痕。一路顛簸幾百裡,這口箱子始終沒離過他的背。
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鐵鏽和木屑。十根手指頭比尋常人粗了整整一圈,關節處全是老繭。
這人進皇陵的時候沒看人。
先看地。
然後停住了。
引水渠旁邊,顧長楓去年讓徐青改良過的水力灌溉係統正在運轉。
竹製連桿帶動翻板,將暗河水逐級提升到高處的蓄水池,再通過陶管網路分配到各片田地。水流聲嘩嘩地響,翻板起落有序,整套裝置在無人看管的情況下自行執行。
矮壯男人蹲在水渠邊,盯著連桿樞紐處看了半炷香。
周圍的死囚已經被帶走安置了,他還蹲著不動。
一名前來催促的士兵走近,剛喊了半個字——
矮壯男人猛地抬頭,兩隻布滿血絲的小眼睛放出光來,把士兵嚇退了一步。
“這套連桿結構,暗合魯班十二法中的第七式。”
矮壯男人站起來,繞著水渠走了整整一圈。手指沿著竹管介麵處摸過去,在樞紐的三向鉸接位置停下來。
指腹在鉸接麵上來回蹭了兩下。
“但這個樞紐的改良法……”
“三軸同心偏轉,受力點內移了兩分,效率至少提了四成。”
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竹管、陶管、蓄水池、分流閥。
“這設計,不是當世任何一個匠門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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