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還是活人?”
顧長楓沒答話。
靠在車轅上,他居高臨下打量著這個蹲在路沿的孩子。
十二歲。虎背猿臂。一雙眼黑得發亮,瞳孔深處壓著遠超這個年紀該有的東西。
精神力無聲無息地壓了下去。
不是故意為難一個小孩。
這些年在驪山地宮待久了,遇到氣血異常的活物,頭一個反應就是先拿精神力碾一遍。
地底那東西的觸角無處不在,誰知道眼前這少年是人是鬼。
無形的重壓落在項羽肩頭。
少年的膝蓋彎了一下。
脊椎骨發出細密的哢哢聲,整個人矮了半寸。
但他沒跪。
兩條腿抖得篩糠一樣,膝蓋卻死死撐住。
鐵劍從腰間拔出三寸,劍身震顫,嗡嗡作響。
顧長楓加了一成力。
項羽的鞋底在碎石路麵上蹭出兩道白痕,整個人往後滑了半步。
牙齒咬得咯咯響,嘴角滲出血絲——舌頭咬破了。
但那雙眼始終沒有垂下去。
黑亮的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個麵。
重瞳。
兩層疊在一起的虹膜。內圈比外圈小一號,邊緣泛著淡金色的光。
精神力越壓,那層金光越旺。
顧長楓收了力。
十二歲的身板,扛住了他兩成精神壓製。
放眼整個鹹陽,能做到這一點的活人不超過三個,其中兩個姓蒙。
項羽猛地直起腰,額頭青筋還在跳。
他狠狠吐掉嘴裡的血水,鐵劍全部出鞘,劍尖指著馬車。
“你剛才對我做了什麼?”
顧長楓拿起車轅邊的水囊,擰開,喝了一口。
“死人活人,與你何乾?”
項羽的鐵劍往前遞了一寸。
“楚人好戰。”
少年咧開嘴,露出一口沾血的牙。
“我聞到了血腥味。想看看車上是不是秦狗。”
“籍兒!收劍!”
項梁一把抓住項羽的劍柄往下壓。
少年紋絲不動。
項梁用了全力,劍尖才按下去半寸。
“得罪了,這位先生——犬子年幼無知,冒犯之處還望海涵!”
項梁鬆開劍柄,整了整歪斜的衣冠,朝車轅上的顧長楓深深一揖。
揖到一半,動作僵住了。
車轅上這個男人,白衫乾乾淨淨,坐姿散漫,周身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東西。
不是殺氣,不是官威。
是倦怠。
對萬事萬物都提不起興趣的、活了太久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倦怠。
項梁在楚國見過大將軍,見過封君,見過死人堆裡殺出來的百戰老兵。
沒有一個人身上有這種氣息。
他的腿不受控製地軟了一下。
“走,我們走。”
項梁拽住項羽的胳膊往後拖。
項羽甩了兩下沒甩開,正要開口罵人。
顧長楓開口了。
“項燕的後人?”
項梁的身體炸了一下。
猛地回頭,手已經按上腰間短刀。
在秦國的地盤上被人叫破祖父的名字,和當街喊“我是楚國餘孽”沒有區別。
“先生認錯人了。我姓……”
“你左手虎口有繭,長年握槊留下的。你侄子的重瞳,楚國項氏一脈的標記。”
顧長楓語速很慢,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這些東西瞞得過秦吏,瞞不過我。”
項梁的手在刀柄上捏了又鬆,鬆了又捏。
月光下,他看著車轅上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男人,喉結滾了三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殺?
方纔那股無形壓力,他在十步外就感受到了。能隔空放出這種東西的人,不是人。
跑?
兩條腿加起來跑不過人家一根手指。
顧長楓正想說點什麼把這叔侄倆打發走。
腦後的頭皮炸開。
不是項羽那種天生異相帶來的警覺。
是殺氣。
純粹的、訓練有素的、壓到最低再驟然釋放的職業殺氣。
方圓五十米感知範圍內,泥土正在碎裂。
官道兩側的荒田裡,十二個呼吸從無到有,齊刷刷浮了出來。
埋伏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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