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回以一片無波的平靜,彷彿聽到的隻是無關緊要的風聲。她轉回頭,素手已搭在門閂上。
“你這人講不講道理?”李清風像是真有些惱了,掀開薄被坐起,“佔了便宜便走,天底下哪有這般輕易的事?”說話間,他已翻身下榻,跟了上來。
“吱呀”一聲,聖女推門而出,晨光微熹落了她一身。察覺李清風緊跟不捨,她步速陡然加快,衣袂飄動間便已到了客棧走廊的盡頭,眼看就要步下樓梯。
就在她即將踏出客棧大門的那一刻,一隻手從旁伸來,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聖女周身氣息一冷,低斥道:“放開。”
“不放!”李清風握得更緊,聲音斬釘截鐵。
聖女終於抬起眼,清泠的眸光直直看向他,另一隻手的指尖已有微不可察的靈光凝聚——她打算用最直接的方式讓他鬆手。
然而,李清風臉上的嬉鬧之色卻在瞬間褪去,轉而換上一副罕見的凝重。他猛地將聖女往自己身側一拉,壓低聲音急促道:“別動,有人。”
他動作迅捷而突兀,聖女被他帶著,一個旋身便隱入了大門旁一側堆放雜物的昏暗陰影裡。
幾乎同時,客棧外街道上,幾道混雜著探查意味的神識,似有若無地掃過了他們方纔站立的位置。
隱在暗處,李清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近在咫尺的聖女臉上。
她微微仰著頭,那雙總是清冷淡然的眸子此刻因距離過近而顯得格外分明,水潤瑩澈,倒映著他有些晃神的影子。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頭,輕輕吻住了那兩片淡色的唇。
聖女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沒有避開,亦沒有迎合。
她彷彿一尊沒有溫度的玉像,任由他採擷,唇瓣柔軟卻毫無回應,連呼吸的節奏都未曾改變。
李清風輾轉品嘗了片刻,那滋味如飲清泉,雖冷淡卻別有一番純凈甘美。
他終究是意猶未盡地抬起頭,拇指蹭過她唇角,低笑道:“想徹底避開那些耳目,你得跟著我才行。”
聖女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像是在衡量他話中的虛實,又像隻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半晌,她極輕地點了下頭:“好。”
這下反倒讓李清風愣了一下。他原以為還需費一番口舌,甚至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沒曾想她答應得如此乾脆。
“那……便跟我來。”他壓下心中詫異,牽起她的手,熟門熟路地繞開客棧前堂,從後門悄聲離去。
兩人尋了一處僻靜無人的巷角。李清風從隨身的儲物袋裏掏出些瓶罐與衣物,顯然早有準備。
他先是抬手,指尖靈光微閃,淩空勾勒了幾道符紋,柔和的光暈籠罩住聖女周身,改變了他人對她的視覺感知,模糊了過於驚艷的輪廓。
接著,他站到她身後,伸手攏起她那一頭流瀑般的青絲。
他的動作算不上特別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註,靈巧地將長發分作兩股,編成了兩條垂在肩側的馬尾辮。
髮絲從他指間滑過,帶著微涼的觸感。
“別動。”他轉到她麵前,開啟一個精緻的玉盒,裏麵是色澤瑩潤的膏體,散發出一種極淡的、能夠混淆感知的草木香氣。“這是‘蜃樓香’,能暫時掩蓋你原本的氣息。”
他蘸取些許,先是在她耳後、頸側塗抹開。
冰涼的膏體觸及肌膚,聖女睫毛顫動了一下,依舊沒有出聲。
李清風的指尖順著她的鎖骨向下,意圖明確——要最大程度地遮掩體香,便需遍及周身。
他的動作算不上狎昵,卻細緻得不容迴避,指尖掠過某些敏感處時,能清晰感受到她身體的瞬間僵硬和陡然加快的呼吸。
她數次閉上了眼睛,長睫如蝶翼般輕顫,胸口微微起伏,卻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任由那微涼的膏體和帶著薄繭的指腹遊走。
李清風做事的原則就是全身塗抹,連一條縫隙都不放過,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他一本正經的做法,隻是眼底偶爾掠過的亮光暴露了他並非全然心如止水。
待塗抹完畢,他又為她換上一套粗布衣裙,雖是尋常樣式,穿在她身上卻依舊難掩那份脫俗的氣質,隻是不再那麼耀眼奪目。
最終呈現在眼前的,儼然是一位姿容絕麗、卻帶著鄉野清新氣的“村姑”,隻是這等顏色的村姑,怕是踏遍青山也難尋。
李清風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自己的“作品”,頗為滿意地點點頭。他重新牽起她的手,叮囑道:“記住了,在外麵,叫我‘哥哥’。除非萬不得已,不要動用靈力,一切有我。”
聖女低頭看了看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平靜無波,再次點了點頭。
李清風牽著聖女的手,坦然自若地匯入了小鎮主街的人流中。
他並未選擇急於離開——恰恰相反,他深諳“燈下黑”的道理。
此刻全鎮搜尋,外圍必然佈下了天羅地網,若貿然離鎮,無異於將自己暴露在空曠地帶,成為甕中之鱉。
留在魚龍混雜、氣息紛亂的小鎮內部,藉著往來人潮的掩護,反而是眼下最安全的策略。
他的判斷分毫不差。
小鎮之外,數道隱晦而強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羅網,籠罩著所有出口要道。
鎮內大張旗鼓的搜尋,正如他所料,更多是敲山震虎,意在逼迫隱匿者慌不擇路,自投羅網。
於是,在這片微妙的平衡與緊繃中,李清風乾脆扮演起一個帶著妹妹逛集市的尋常兄長。
他神態放鬆,甚至頗有閑情地瀏覽起街邊攤販。
李清風向來喜好口腹之慾,對各地小吃如數家珍。
他停在熱氣騰騰的糕點鋪前,買了一包剛出爐的糕點;又轉到小攤,要了一小碗小鮮;看見晶瑩的冰靈蜜汁,也毫不猶豫地拔下一支。
“來,嘗嘗這個。”他將一塊鬆軟的蜜汁遞到聖女唇邊。聖女微微垂眸,看著眼前陌生的食物,停頓了一瞬,然後依言張開了嘴。
糕點入口即化,甜糯的滋味與溫暖的香氣在口中瀰漫開來。
這是一種很新奇的感覺。
在她的宗門裏,飲食僅為維持肉身爐鼎最基本的需要,皆是清淡的靈穀瓊漿,從無這般繁雜的滋味與煙火氣。
她慢慢咀嚼著,感受著味蕾上陌生的雀躍,心底彷彿有一絲極細微的漣漪漾開——她似乎是喜歡的。
隻是這“喜歡”,卻無法爬上她的眉梢眼角,也無法在她心湖激起更明顯的波瀾。
她生來情感稀薄,或者說,情緒於她如同隔著一層堅冰感知外界的溫度,她知道冷暖的存在,自身卻無法產生同等的熱度。
她平靜地嚥下食物,臉上依舊是無懈可擊的平淡,連瞳孔都未曾因此而明亮幾分。
“唔,這個也好吃,小妹你嘗嘗。”李清風又用竹籤紮起一塊剔透的水晶糕,遞到她嘴邊。
他的動作自然熟稔,彷彿已做過千百遍。
聖女再次微微張口,任由那微涼甜潤的糕點落入唇齒之間。
她細細品味著,然後,抬起那雙清澈見底卻缺乏情緒的眼睛,看向李清風,極輕、卻明確地點了一下頭。
這一個點頭,或許就是她所能表達的、最高程度的認可與欣悅了。
李清風接收到這個訊號,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眼底閃著愉悅的光,繼續興緻勃勃地搜尋下一道可以“投喂”她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