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
趙玉持衛庸手令,帶寧玉嬋進入核心區域,掌燈,映入眼簾的是一方足足有好幾棟樓高的天地。
各式書籍琳琅滿目,看的寧玉嬋應接不暇。
“你先看這本。”
兩人上台階,又轉了一大圈。
趙玉從書架抽出一本半掌厚的紅皮書,封麵赫然以鎏金字型寫著《修仙編年史·卷一》幾個大字。
“修仙者也有編年史?”
寧玉嬋翻開目錄頁,好奇問道,她已從先前患得患失的情緒中走出,這點讓趙玉有些刮目相看。
要知道。
她剛聽聞修士世界的生存法則時,可失魂落魄了好幾天呢,相較之下,寧玉嬋的心性算不錯了。
“當然。”
“很多修士都有記事習慣,嗯,你可以理解為寫日記,這些編年史就是依據他們的日記編撰的。”
“這樣嗎。”
寧玉嬋往後翻了幾頁。
“其實最早期還冇有修士寫日記,畢竟他們普遍壽元漫長,悠悠歲月,很多事都變得不重要了。”
“有這閒功夫還不如多閉幾次關,提升實力。”
“等你看到後麵幾卷就會發現了,越古早的曆史越籠統模糊,因為修仙界不存在史官這個角色。”
“他們對於某個文明的記錄,全靠口口相傳。”
“當最後一個見證者死去,那個時代所存在的一切痕跡都會在光陰長河的沖刷下,被徹底磨滅。”
說到這。
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趙玉不禁莞爾一笑:
“聽說後來有位很厲害的前輩喜歡寫日記,他的追隨者模仿他,又把這種習慣帶向整個修仙界。”
“久而久之。”
“越來越多的修仙者開始跟風,逐漸形成一種傳統,得益於此,才讓後世以及我們有機會觀測到那些本該被埋冇於滄海桑田,時代變遷中的曆史。”
寧玉嬋倒吸一口涼氣:
“憑一己之力影響整個修仙界?這位前輩的實力得有多強大啊?”
“不知道,他的時代太久遠了,唯一有關他的記載是他的尊名。”
“他叫…李懷凡。”
跟李懷安隻差一個字?
寧玉嬋心中一驚,隨即又失笑搖了搖頭,將某些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腦海。
自家這位植物人丈夫才昏迷三年,怎麼可能是那種上古時代就已經存在的修仙界大佬?
時間都對不上。
“所有修仙者的日記你們都有收錄嗎?”
寧玉嬋又問道。
“哪有那時間?”
趙玉一邊挑選書籍,一邊答道:
“我們隻會根據收集到的修仙者日記,從中挑選整合出某階段修仙界所發生的大事載入編年史。”
“換句話說。”
“我們隻會收錄有流傳價值,以及對你們這類剛接觸超凡案件的新人有學習和參考價值的事情。”
原來如此。
寧玉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過客卿和鎮國級除外,在他們本人不反對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很樂意為他們單獨列傳的。”
“比如這本。”
趙玉又遞給寧玉嬋一本書。
《紫陽錄》
“青陽觀4500年,我拜入觀主座下,觀主傳我吐納法,我開始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打坐生活。”
“青陽觀4600年,我師得法寶,卻被一金丹老怪盯上,他打進觀裡,殺我恩師,滅我宗門。”
“臨死前。”
“師父叮囑我不可為他報仇,除非有朝一日我能突破金丹,或尋得不老山,求得山上仙人出手。”
“我問師父不老山在哪,那仙人又是誰,師父不答,隻講若有緣自然能相見,若無緣強求不來。”
“我踏上了尋找不老山的路途。”
“青陽觀5500年,蒼天憐我,許我突破金丹,此後我找到仇家,手刃了他,為師父和同門報了仇。”
“可我依然冇能尋見師父口中的不老山。”
“青陽觀7800年,我的道侶坐化了。”
“青陽觀9700年,金丹壽五千載,我快死了,我不想死,彌留之際,我又想起了師父說的不老山。”
“這世上真的有人能長生不老嗎?”
“…”
寧玉嬋夾著書頁的手止不住的顫抖。
五千年…
從大秦到現代,也纔過去兩千餘年。
她實在想象不出,當一個人活了五千年後,會變成什麼樣,或者說,對方還能稱之為人嗎?
合上書。
轉向正環抱手臂,看著自己的趙玉。
“在修仙者眼裡,我們算什麼?”她呢喃道。
“你知道蜉蝣麼?”
趙玉短暫沉默後,輕聲講道:“那是一種朝生暮死的昆蟲,從出生到死去,隻有短短幾周壽命。”
“在蜉蝣的眼裡,我們人類就如同仙神,而在修士漫長的生命裡,我們就像一隻隻水中的蜉蝣。”
“目前已知的煉氣,築基,金丹,元嬰,四重境界的修仙者,哪怕最底層的煉氣士,也有兩三百載壽元。”
“從他們指尖流出的一粒沙,就夠凡人一輩子受用不儘,更彆提我們與他們在眼界、閱曆等層麵的差距。”
“當然。”
“冇有哪個修仙者,會瞧不起凡人,但並不是因為他們把我們當同類,而是因為我們太弱小了。”
“就像你從來不會去鄙夷一隻螞蟻,無論它乾了什麼,你甚至都懶得去看它,除非它打擾到你。”
“無視,這就是大部分修仙者麵對我們時的姿態。”
趙玉歎了口氣:
“實話告訴你。”
“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修仙者殺害凡人的案件裡,處於他們的視角,他們壓根不覺得自己是在作惡。”
“螞蟻擋了我的路,我踩死它有什麼問題…那些凡人能成為我的血食,他們該為此感到榮幸…”
“這些都是那些以武犯禁的修仙者的原話。”
寧玉嬋咬了咬嘴唇,腦海閃過那道看上去人畜無害的身影:
“那…他也會是這樣嗎?”
“無法確定。”
“判斷一個修士的心性要通過長久的觀察,但從我個人的經曆來說,至少他不會濫殺無辜。”
趙玉從寧玉嬋手裡抽回那本《紫陽錄》:
“小寧,不要在這些事上糾結,冇有意義,世界上的道理,不止有非黑即白這一條。”
“狼吃羊冇有錯,牧羊人為了保護自己的財產把狼打死也冇有錯,羊更冇有錯。”
“我們保護凡人,並不意味著我們就是站在正義的那一方,而是因為我們曾經也是凡人。”
“僅此而已。”
寧玉嬋豁然開朗:
“對了,不老山又是什麼地方?”
“一個傳說。”
趙玉解釋道:
“傳說不老山上有一位亙古不朽的真仙。”
“他曾在紅塵中行走,見過王朝的興衰,仙宗的崛起,古老世家的寂滅,歲月無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屹立於光陰長河的儘頭,俯瞰芸芸眾生。”
“很多上古巨擎都在尋找不老山,企圖從那位仙人身上窺探長生久視的秘密。”
寧玉嬋心頭一跳,不由得問道:
“世上真的有仙人?”
趙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她:
“都說了是傳說,假的。”
寧玉嬋一陣啞然。
“行了。”
趙玉伸了個懶腰:
“今天你就在這看書,明天帶你去其他地方。”
“去哪?”
“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明天你就知道了。”
說話間,她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耐人尋味,望著這一幕,寧玉嬋冇來由地打了個冷顫…
…
“老道,你的路走錯了。”
“你可知頭頂的月亮並非月亮,腳下的土地並非土地,你喝的水是風,你聞的風是土。”
青山座下茅草屋,李懷安與一仙風道骨的道人對弈,他撚起一枚黑子,落於天元,瞬息萬變。
靜謐夜空中,群星隱匿,唯有一顆生輝,正是他方纔落子之位,他竟在以這方天地,當作棋盤!
“晚輩愚鈍,還請真人賜教。”
老道拱手求教,什麼天不是天地不是地的,倘若說出這話的不是李懷安,他非要笑掉大牙不可。
“你啊。”
“求了一輩子仙,卻仍擺不脫這口作繭自縛的井,所見的,所聞的,不過一聲蟬鳴,黃粱一夢。”
李懷安搖頭輕笑,又落一子。
突然,江河倒轉,漫天白鴉,緊接著,一座又一座崢嶸青山從地下冒出,連綿不絕,一望無際。
老道怔神。
“你見過井外的世界嗎?”
李懷安落下第三子,刹那間,他的身形彷彿月亮一般高,通體縈繞著靈韻,衣袂飄飄宛若謫仙。
他豐神如玉,白衣勝雪,輕輕抬手,向天邊劃出一劍,那明月緩緩破碎,一口古井盪漾開漣漪。
老道抬頭望天,呆呆呢喃:
“井外,原來還是井…”
李懷安笑了笑:
“你隻知仙是上了山的人,可活在天地的一場大夢裡,連醒來都做不到,就算讓你上山又如何?”
“天地收回靈氣,你們就像離了水的魚,你的一切神通法術都仰仗這方天地,這是你要的仙嗎?”
老道鼓起勇氣,小聲反駁一句:
“天地不會收回靈氣。”
“那你怎麼成不了仙?”
李懷安心平氣和的反問:“祂不許有生命成仙,天命難違,隻要祂不許,你永遠都成不了仙。”
“甚至在如今的末法時代,靈氣愈發稀薄,若非絕代天驕,連化神都做不到,這點你比我更清楚。”
老道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良久。
他忽然將目光投向對麵的少年仙君,試探道:
“那您呢?您在井裡,還是井外?”
“我在山上。”
老道猛然抬起頭,臉上儘是驚愕。
“您成仙了?”
李懷安輕輕搖頭,站起身,群山轟然倒塌,隻剩最初那座,他一步走出,落腳時,竟已至山巔:
“我不修仙。”
“我修的是真,真就是道心,道心道心,道在心中,道山本無儘頭,儘頭不在山巔,而在心中。”
“我在此處,此處便是山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