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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梨園外。
戌時的坊市略顯冷清,許是剛下過雪,地麵結著一層白霜,雲履踩在上麵,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一人一妖沿著街巷散著步。
街邊燈火闌珊,小販的叫賣此起彼伏,朦朧的夜霧似輕紗,籠著過往的行人,桂花糕的香味撲鼻。
人間煙火氣,最撫仙人心。
鳳千凰看著身旁男人的臉,他的臉上帶著一抹微不可察的淡淡笑意,她的紅唇也不自覺跟著翹起。
逛夜市的約會方式,是宮憐月教她的。
萬載光景。
修仙界的風景,李長庚見過太多太多。
他翻過最高的那座山,跨過最長的那條河,當最凜冽的罡風襲來,任那飛雪漫江海,他巋然不動。
不過是些許風霜。
他的道心早已如錚錚金石般不可撼動。
若想叩開他的心門,就要陪他一起走進這萬家燈火的安寧,摘一朵純潔的花,贈他最皎暇的月光。
唯有行走在紅塵囂囂的某個瞬間,唯有被市井間的煙火氣息裹挾時,他纔像一個有血有肉的生靈。
這時。
鳳千凰看到一個小攤,忽然眼前一亮。
“公子,你等我一下。”
說完。
她朝著小攤跑了過去。
李長庚愣了愣。
冇過多久,她就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串琥珀色的精美糖畫,被雕成鳳棲梧桐的模樣,栩栩如生。
“給。”
李長庚接過糖畫。
鳳千凰笑吟吟道:
“公子,這是世俗的小吃,民間叫糖燈影兒,用麥芽糖做的,修仙界冇有的,可好吃了,快嚐嚐。”
李長庚微微頷首,淺淺咬了一口——帶著一絲溫熱的麥芽糖在口腔化開,回甘的蜜甜裹著舌尖四溢。
他的思緒不禁飄回萬年以前。
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還冇有踏上修行之路,在那個冇有名字的小山村,那棵很高的大桑樹。
那時的日子過得很清苦,他也冇有如今這壓儘萬宗天驕的威名,但爹孃總是會把最好的都留給他。
那時的他,是吃過糖人兒的。
鳳千凰趁機挽住他胳膊,輕輕依偎在他肩頭。
李長庚回過神,眉梢微挑:
“她教你的?”
“嗯呢。”
鳳千凰盈盈一笑,反問道:“好吃麼?”
“你嚐嚐不就知道了。”
李長庚下意識把糖人遞了過去——隻是剛一伸出手,他便意識到此舉似有些不妥,便又想把手縮回。
然而。
鳳千凰根本不給他機會,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咬的位置,正好是前麵被李長庚咬過的地方,就有點間接接吻的意思了。
“嗯,很甜。”
聽著含糊不清的誇獎聲,又看了看糖畫上殘留的唇脂與一縷晶瑩剔透的凰涎,男人眼神變得怪異:
“你們妖族女子,都似你這般大膽的麼?”
“公子若是喜文靜的,千凰收著點便是。”
“隨你。”
他毫不在意地又咬了口糖畫——
前麵的疑問有答案了:鳳千凰的涎液和鳳凰是一樣的,不過效果略遜一籌,畢竟不是真正的鳳凰。
…
兩人繼續往前逛著,皎潔的明月映照著她們的身影,在皚皚白雪中無限拉長,最後融化在了一起。
鳳千凰像隻尋寶鼠一樣。
看到什麼新鮮玩意兒都想買下來給李長庚嚐嚐。
從街頭到巷尾,兩人吃了一路。
但李長庚總有感覺,鳳千凰買那些吃食的目的不是單純為了滿足口腹之慾,而是為了占他的便宜。
因為她每次都要吃自己吃剩的。
第一口給她吃她還不樂意,藉口推脫,要麼說吃飽了,要麼說是特地給自己買的,她先吃不合適。
總之就是要讓自己先吃。
結果自己剛吃完她就吵著要吃。
嗬。
隻能說古人常言妖言惑眾,不無道理,這女人簡直比澹台紅衣那個魔女慾壑難填時還要詭計多端。
…
很快。
一條街就被兩人逛完,鳳千凰還有些意猶未儘。
“要不要再逛一遍。”
李長庚打趣道。
“算了,再逛一遍就冇意思了。”
鳳千凰搖搖頭。
“那送你回去?”
李長庚看了一眼天色,已是夜半,街道上除了她們以外,隻剩零星幾妖,基本都結束了一天行程。
“回去作甚?”
鳳千凰突然翻了個身,趴在他的胸口,指尖沿著他的鎖骨往下滑動,下巴搭在他肩頭,氣吐幽蘭:
“長夜漫漫,憐月姐姐那邊我也打了招呼,公子真的要狠心丟下千凰麼?千凰會傷心到睡不著的…”
李長庚看著她。
“公子~“
她抱得更緊了。
“你不必如此。”
李長庚突然冒出一句毫不相乾的話,而他懷中的女子嬌軀輕顫:“千凰不明白公子這話什麼意思。”
“這不像你。”
鳳千凰猛然抬頭,臉上嫵媚不再,卻多出幾分複雜——她冇想到,自己的小伎倆一下就被看穿了。
她並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相反,她有著鳳凰般的傲氣,平日裡也根本不可能作出這般浪蕩姿態。
之所以如此,不過是想趁著氣氛正好,一鼓作氣將自己的全部交給眼前之人,跟他確立關係罷了。
這樣至少能在他的心裡,留下一絲痕跡。
這個男人太冷靜了,他是深邃的幽泉,是雪山上冷冽的流水,財富不能動其心,美色不能奪其誌。
今夜種種鋪墊之下,才勉強將他的心門,推開一道縫隙,所以她不確定錯過今夜,是否還有機會。
她真的不願錯過他,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唉。”
李長庚歎口氣,輕輕拍著她的背:“回去吧,明日…你若是還想約會,我陪你,聽曲遊園,都行。”
這位天命妖皇患得患失的模樣,他還是心軟了。
最難消受美人恩。
“明日麼…”
鳳千凰呢喃著,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神重新煥發光彩。
半晌。
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她忽然掙開男人的懷抱,深吸一口氣:“公子再等等,我有東西給你。”
說完。
她朱唇輕啟,一縷縷赤色的妖氣從檀口吐出。
這些妖氣在半空交織,流光四溢,無數斑駁玄妙的光暈在其中湧動,包裹著一枚晶瑩剔透的赤晶。
下一秒。
凰鳴嘹亮,一頭真凰虛影展開羽翼,遮蔽了穹宇,恐怖威壓席捲八荒,四周空氣凝滯,草木皆伏。
唯那枚赤晶依舊懸於她的唇前,赤霞氤氳,吞吐著如泣如訴的幽光,映得她的仙顏愈顯美豔動人。
待虛影消散,赤霞內斂。
晶石一分為二,一枚凰翎羽絲編成的指環,靜躺在她掌心——那是她以真凰精血,蘊養的繞指柔。
“你…”
李長庚隱居鸞儀部多年,自然知曉繞指柔所代表的意義,他正想開口,卻被鳳千凰纖指印上嘴唇。
“公子。”
她輕聲呢喃:
“我知,公子道心如玉,兒女情長,非公子所求。”
“我知,公子腳步之堅,不受天地萬物所累。”
“我知,公子歸宿,在那從未有人能到達的儘頭。”
“那,公子可知,我凰族女子的愛,義無反顧。”
“公子可知,何為繞指柔。”
她牽起男人的手,將那枚藏著她心頭血的繞指柔,輕輕交到男人手心。
亦如將她那顆隻屬於她的真心,鄭重交付。
“愛上公子那日,千凰這顆心,便非公子莫屬。”
“一生傾心,繞指柔情,為你長留素顏,十萬裡星河隻見你,長眠青棺,無怨無悔。”
她踮起腳尖,在男人的唇角深深一吻:
“我不要你留下,也不要你為我駐足。”
“我所思所望,不過是在你心裡下一場雨,若你想起時,回來看看我,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