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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
“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
哀婉悠揚的戲腔在梨園迴盪。
餘音繞梁。
輕攏慢撚琵琶琴,配合伶人傳神演繹,將張生與崔鶯鶯淒美跌宕的愛情故事活靈活現在眾妖眼前。
恍惚間。
他們的思緒彷彿儘數代入到兩人身上。
從普救寺相遇,到孫飛虎圍寺,再到老夫人悔婚,又得侍婢紅孃的幫助勇敢抗爭,終是修成正果。
聽著這對苦命鴛鴦悲歡離合的前半生,不少正在紅塵煉心的化形妖族亦深受渲染,紛紛落下淚來。
就連李長庚古井無波的眼底都閃過一絲波動。
實話實說。
前世也好,今生也罷,他始終將風花雪月視為緣起性空而已,對男女間的那些情情愛愛更是無感。
一世貪歡,美人白骨,怎比得上長生久視,無上大道?因此他甚至連結緣歡好的念頭都未曾動過。
雖然他確實跟幾名女子關係匪淺。
但在他看來。
武曌之間是師徒之情,澹台紅衣之間是從屬關係,趙蝶兒於他,亦隻是晚輩,三者都算不得道侶。
至於宮憐月。
兩人從微末一路走來,唇齒相依,蘭因絮果交織不絕,其中情義早已不是區區道侶二字能概括的。
所以嚴格來講,眼下的確算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瞭解情愛之事,而且還是如此極具衝擊力的戲曲。
自然難免動容,不由回想起自己過往的萬年。
修煉,殺人,悟道…
這樣的生活他已經重複了上萬年,周而複始。
以前也冇覺得有哪裡不對,習慣了,然而如今再看,似乎又有些不夠圓滿,感覺好像缺了點什麼。
難不成真要像憐月說的那樣,去談一場戀愛?
可…
修行所為不就是大自在,怎能困於兒女情長?
另一邊。
鳳千凰表麵全神貫注地聽曲,實則有部分注意力一直分散在李長庚身上,第一時間就察覺了異樣。
他的心,有些亂了。
或許…
這是一個機會。
雖然有趁虛而入的嫌疑,但,感情不就是得見縫插針嗎?像他這樣的存在,靠追求是追不到的吧?
畢竟自己根本冇有能打動他的東西。
自己引以為傲的真靈血脈,被奉為一笑百媚生的容貌,萬妖俯首地位,在他眼裡恐怕什麼都不是。
想靠這些外物俘獲他的心,無異於癡人說夢…
想到這。
她的霜眸中閃過一道精芒,大著膽子,探出玉手,輕輕壓在身旁男人的手背上,然後…十指相扣。
感受到手背傳來細膩觸感,李長庚看向她。
她回以微笑。
李長庚沉默了幾秒,收回視線,不予理會,彷彿被牽手的人不是自己一樣,若無其事地繼續賞戲。
漸漸的。
他明顯發現對方手心有些濕了,滲著細汗,帶著一絲溫熱,還有靈氣氤氳的處子沁香在微微發散。
他突然想到一個傳說。
鳳凰與真龍全身上下皆可作藥,尤其凰涎與龍涎更是有名的天材地寶,價值連城且常常有價無市。
鳳千凰的涎液,會不會也有相同功效?
好歹血脈返祖了,身體裡流著真凰血,即使比不得鳳凰這種先天仙禽本尊,那也是不遑多讓的吧?
嗯…
要不找她取點給憐月煉藥?
…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隨著謝幕詞落下,第一場《西廂記》便算結束。
現場掌聲雷動。
“唱的真好啊。”
“嗚嗚嗚,我眼淚都哭乾了,太感人了。”
“好羨慕張生和崔鶯鶯,我也想體驗這種跨越階級的愛情…我決定了,明天就去找個凡人談戀愛!”
“…”
所有妖族都在感慨著。
這時。
卻有道聲音不合時宜的突兀響起:“曲唱的倒是不錯,可這詞我看完全就是作曲之人的白日做夢!”
“張君瑞什麼身份?崔傢什麼地位?人崔夫人悔婚有何錯?憑什麼要把自己女兒嫁給他?他也配?”
“就因為那點微不足道的貢獻?”
“我父尊這些年為鸞儀部衝鋒陷陣,立下汗馬功勞,勞苦功高,怎麼也冇見鳳千凰那娘們嫁給我?”
眾妖循聲望去,想看看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傢夥居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大放厥詞,侮辱自家首領。
然而。
當看清出聲之人的長相後,他們卻是紛紛神色大變,低下腦袋——聲音是從天字號雅間傳出來的。
聲音的主人並未以簾幕遮擋長相,也冇有用陣法遮蔽跟腳氣機,因此所有妖族都認出了他的身份。
王鶴。
鸞儀部有名的紈絝子弟。
雖然他自身血脈等級不是特彆高,連真靈血脈都冇達到,隻有寶血級,但架不住他有一個好父親。
其父血脈返祖成功,乃是一頭擁有真靈王血的白鶴化形,而且還是第一位投靠鸞儀部的部族首領。
在鸞儀部位高權重,幾乎僅次於鳳千凰之下。
他們得罪不起。
見現場無人敢反駁自己,王鶴更加肆無忌憚:
“依我看。”
“鳳千凰那娘們跟崔鶯鶯一樣,都是瞎了眼。”
“尊為真靈血脈,放著其他真靈族不要,偏偏看上了個異族,還恬不知恥的跟那個人族修士約會。”
“真靈血脈的臉都被她給丟儘了!”
到這。
其他妖族算是聽出來了。
這傢夥哪是批判西廂記,分明是將自己愛而不得的滿腔怨念,發泄到了《西廂記》的美好結局上。
他得不到鳳千凰。
所以聽到寒門出生的張君瑞憑藉自己努力最終娶到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的故事後,內心十分不憤。
憑什麼他張君瑞能娶到崔鶯鶯?
憑什麼我娶不到鳳千凰?
說白了。
他就是被最後一句有情人終成眷屬刺激到了。
值得一提的是。
當時鳳千凰找長老索要李長庚傳訊玉牌的一幕有很多目擊者在場,加之她又冇有刻意封鎖訊息。
所以導致這件事在鸞儀部不算什麼秘密,反而整個鸞儀部都知道了自家首領打算找個人族修士結緣。
這正是王鶴聽完西廂記後動怒的原因。
作為一位真靈王族的後裔,他平日總仗著父輩庇護胡作非為不假,卻也不是那種好勇鬥狠的蠢貨。
被鳳千凰拒絕不值得生氣。
就連真靈王族都被拒絕過,何況是他?
人家血脈等級高,高到整個十萬大山都找不出一個比她更尊貴的血脈,有看不上任何妖族的資本。
如果不是她化形時間太晚境界不夠,很多老牌妖族不服她,不費一兵一卒統一十萬大山都有可能。
在妖族以血脈等級與實力為尊的世界觀裡,上位者就算再眼高於頂,盛氣淩人,都是理所應當的。
真正讓他嫉妒到發狂失去理智的是,鳳千凰不僅拒絕了他的提親,還轉頭公開追求一個人族修士。
更關鍵的是,她是主動方啊!
他媽的。
憑什麼!
我哪點比不上那個人族修士?
你找頭妖獸,甚至找個凡人結緣都行啊,結果你找人族修士,你不知道人族修士是妖族的敵人嗎?
合著我在你眼裡還不如一個敵人?
想著。
王鶴更氣:“還有那個什麼狗屁聖師,媽的,不就是一個長得帥點的小白臉嗎?裝什麼世外高人?”
“他要真那麼厲害怎麼不在人族的地盤傳道?”
“一個人族跑到這荒郊野嶺來,整日跟妖族待在一塊,我看他是得罪了人,在人族混不下去了吧?”
“…”
“鶴哥,快彆說了。”
眼看他越說越過分,身旁女伴嚇得臉都白了。
就在王鶴說話間隙,她已經察覺到起碼有不下十道蘊含殺意的視線,在兩人所在的雅間周遭徘徊。
用腳想都知道,這些視線的主人肯定就是受過那聖師恩惠的妖族。
他們忌憚王鶴的父親不敢動他,可自己就是個小人物,保不齊他們會拿自己泄憤啊!
女伴更加惶恐,急忙勸道:“這裡人多眼雜,這些話萬一傳到尊上耳朵裡會出大事的!”
她搬出鳳千凰,希望能鎮住王鶴。
誰料。
後者不僅冇有收斂的意思,反倒變本加厲:
“閉嘴!我還怕她不成?”
“我父尊為她流過血,為鸞儀部立過功,她敢動我試試?”
“本少爺今日就把話放這。”
“等慶典結束,本少爺勢必要將那沽名釣譽的人族修士碎屍萬段,以解心頭之恨!”
…
全場死寂。
半晌。
天字雅間。
鳳千凰突然麵無表情起身,向門口走去。
“你要做什麼?”
李長庚拉住她。
鳳千凰霜眸含煞,殺意凜然:
“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