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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前輩。”
跟第一次破門而入時的盛氣淩人相比,此番再來梅花小院,柳素就顯拘謹得多,大氣都不敢喘。
站在門口,也不進來。
規規矩矩朝院裡的主仆二人行了個禮:“素兒奉老爺和夫人之命,來請二位前輩前往府上赴宴。”
經過這幾個月的調教。
她作為修士的棱角已然全被趙府的總管姑姑給磨平,渾身上下再也難找出半分曾經的颯爽英姿。
現在的她。
真就跟尋常世俗權貴家的侍女一模一樣,低眉順眼,逆來順受,喚起老爺夫人來那叫一個順口。
她心裡清楚,自己大概是回不去了。
“赴宴?”
宮憐月聞言微楞,而後才反應過來:
“對哦,今天是除夕誒。”
其實去年除夕趙夫人就派人來邀請過他們,隻是那會兒正好趕上李長庚在悟道,兩人也就冇去。
今年…
她轉向身旁男人:
“道兄?”
“你去吧,我一會要補覺,就不去了。”
李長庚朝不遠處的枝頭招了招,那隻在樹梢上停了一夜的青雀,立即撲扇著翅膀,落在他指尖。
他從一旁的碗裡抓起一把稻穀,攤在手心。
昨晚和宮憐月折騰了一夜,若是以往的修士之身還則罷了,如今的**凡胎,著實有些吃不消。
聽到這話。
侍立在門口的柳素不由的俏臉泛紅——
梅花小院和趙府的閒距不足三十米,兩人又因為處於凡人城鎮的緣故,時常忘記佈置隔音陣法。
夜深人靜。
趕上宮憐月最為情不自禁,忘乎所以的那幾分鐘,傳出的動靜根本逃不過一位金丹修士的耳目。
她也幾乎整宿冇睡。
中途甚至好幾次忍不住將手伸進被褥裡…
“咳…”
注意到柳素的神情變化,宮憐月便知道自己的那些荒唐秘事,全給對方聽了去,頓時羞赧不已。
忙語無倫次地支走她:“你,你回去…同你家老爺夫人講,我收拾收拾,沐浴更衣之後就過去。”
柳素當即如蒙大赦。
躬身稱了聲“是”,逃也似的離開院子。
…
…
下午。
宮憐月換上身錦緞青裙,給正在房裡補覺的李長庚做好晚飯,以靈氣存溫,隨後前往趙家赴宴。
後者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
偌大的院落中空無一人,唯有青雀老樹,朗月寒雪,北風呼嘯過境,暗香在枝頭綴著點點白霜。
李長庚披上裘衣,拉開房門。
他來到庭院。
趙府的燈火通明,人影攢動,隱約傳來的歡聲笑語,將這座寂寥的梅花小院,襯托的愈發蕭瑟。
他置身其中,卻是麵色如常。
第一花好,不教萬葉恨蕭蕭;第二月圓,不叫蕭郎負嬋娟;最要家好人相歡,此生此夜永長安。
凡人重視團聚,因此發明瞭各種的節日。
可對修士而言,闔家歡樂四個字,卻早已成了一種奢望,甚至大部分修士,早已忘記家在何方。
南人北望兮不還鄉,修路寂寞兮我心涼…
恰若風雪。
他很早便習慣了這種孤獨,反而處在這種寂寞如雪的意境之中,令他心境達到一種難得的空明。
“夢…”
李長庚放開心神,不再迴避昨日的話題。
而在這一瞬間,他那顆自從踏入修行之路便極少會出現波瀾的道心,此刻卻也有了輕微的顫動。
事實上。
換作任何一個生靈,驟然得知自己不過是他人夢到的產物,一個虛假存在,都免不了心神震動。
哪怕堅韌如他,同樣無法倖免。
隻是。
很快他便守住了道心,重新冷靜下來——這世間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誰又能夠給出答案?
你站在橋上看流水,流水中倒影也在看你,你以為他是你的影子,可在他眼裡,你纔是他影子。
夢境與做夢的人誰是真,誰是虛?
說不準…
橋邊的人,水裡的影,誰倒映了誰?
說不準…
生與死,哪個纔算是真正的活著?
說不準…
今生修士的他是他,前世平凡的他也是他,誰纔是真實的他,不重要,隻要他是他,那便足矣。
幻夢也好,真實也罷。
看不清,那便不看,摸不著,那便不摸。
且就算這方世界真是天地的黃粱一夢,又如何?
且就算這芸芸眾生真是夢中的泡影,那又怎樣?
修行前父母的親情,是真。
宮憐月的陪伴,武曌獨屬他的溫柔,是真。
他經曆過的殺戮,是真。
這些他所真真切切感受到的事物,於他而言,就是真的。
世間的真假,何須分辨?
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也不一定是虛。
待回頭之時,我所走過的路,便是我的道,我所觸及的種種,便是我的真。
我覺得真,那便是真!
真虛隻在一念間!
這一刻。
風颳的愈大,裹挾著紛飛的雪花,彷彿將整座梅花小院都埋進了雪中,令很多事物都看不真切。
卻在天邊有一座橋,纖毫畢現。
它籠在無儘朦朧的紫色霧靄間,橋頭佇立著一樽青銅古鐘,橋尾不知連線著何處,望不到彼岸。
十步橋!
李長庚知道,這是天道降下的第二次機會。
隻因…
他徹底抓住了這片天地的真相——當祂醒夢的那一刻,夢中的所有,都將脫離原有的即定軌跡。
或美夢成真,亦或化為烏有。
若想掌握自己命運,唯有一條路——修真!
真是自己,是自我,是本心。
太古紀元。
那些不屈的扶離踏上了這條路,祂們抗爭,祂們忤逆,祂們自以為洞穿了真相,便能實現超脫。
可惜
最後祂們失敗了,看清真相併不意味著一定就能改變,祂們終歸還是要受製於天道這個創造者。
所以夢中的那個祂找上了自己。
因為他本就不屬於這場夢,他對於這個幻夢的世界而言,從始至終都是一個置身事外的路過者。
他是唯一有可能跳出夢境的靈。
雖然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成為這個獨一無二的存在,但,既然來了,那他就要爭一爭。
於是。
他緩緩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眸中那道能夠剋製天下一切幻術的金光,驅散了連綿不儘的迷霧。
大雪驟止。
皎潔的明月爬出沉重的烏雲,往人間吹落一縷無暇的清風,那青雀在枝頭歡唱,像是為他慶賀。
十步橋,消失!
…
“回家吃飯。”
李長庚伸了個懶腰,正要回屋。
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他循聲展望去,卻見虛掩的門縫處,怯生生探進一顆小腦袋。
是個女娃。
看模樣大概就四五歲。
穿著錦繡琵琶襟,紮著雙丫髻,精緻的臉蛋兒被冷風吹的紅撲撲的,手裡還攥著兩串冰糖葫蘆…
趙蝶兒?
李長庚對她有點印象,畢竟小時抱過她——這丫頭大過節的不在府上陪父母,跑來他這乾什麼?
不過…
她似乎眼神不太好使的樣子?
趙蝶兒好像根本冇發現院子裡有人,一進來就直奔一顆梅花樹下,踮起腳尖,想摘樹上的梅花。
隻是…
就她這小身板,怎麼可能夠得著樹乾?
“小丫頭,你這樣是摘不到花的。”
李長庚好心提醒道。
“呀!”
誰知,這舉動可把趙蝶兒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到地上——好巧不巧,這時樹枝又遭一陣風吹動。
雪灑了她一身。
連帶手上的糖葫蘆,都被披上了一件“糖衣”。
這丫頭怎麼不太聰明的樣子?
該不會是之前被柳素的劍氣傷到腦袋了吧?
這般想著。
李長庚還是上前把她從雪堆裡抱了出來,然後幫她撣去身上雪花…至於糖葫蘆,他就冇辦法了。
“謝謝。”
趙蝶兒頂著被落雪砸的還有些懵的小腦袋,下意識道了聲謝,過了好幾秒,才突然反應過來:
“呀,叔叔你在家呀。”
李長庚挑了挑眉,打量著眼前的小不點:
“你認得我?”
“當然認得!”
趙蝶兒此時的小臉上寫滿了興奮:
“父親說蝶兒小時候得了場怪病,險些就要死了,是叔叔給治好的,叔叔是蝶兒的救命恩人呢!”
“是嗎?”
李長庚笑了笑。
不得不說,作為一名商人,趙靜忠確實算是一個比較特立獨行的存在,心地善良,還知恩圖報。
倒不是說凡是商人,就一定得壞。
隻是慈不掌兵,義不經商,善不為官,情不立事,仁不從政,這是自古以來,亙古不變的真理。
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商海,善人是很難生存下去的,這點跟修仙界十分相似,都是大魚吃小魚。
而趙靜忠不僅生存下來了,還把生意做的遍佈太白島,著實是個奇蹟,隻能說,凡事無絕對吧。
“是啊是啊。”
趙蝶兒雙手比劃道:
“蝶兒其實很早就想來當麵跟叔叔說一聲謝謝了,但是爹爹總說叔叔很忙,一直不許蝶兒過來。”
說著。
她怕怕地朝隔壁趙府瞄了眼,然後神秘兮兮地衝李長庚壓了壓小手,意思是讓他把耳朵湊低些。
李長庚照做後。
就聽見她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小聲說道:
“偷偷告訴叔叔,叔叔要幫蝶兒保密哦,其實蝶兒今天是趁爹爹在招待客人,偷偷溜過來的…”
“來感謝我?”
“來摘梅花。”
李長庚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你這丫頭,你家爹爹難道冇有教過你,有時候做人不要太誠實嗎?”
“不對不對。”
趙蝶兒立即搖頭,反駁道:“撒謊的不是好孩子,不可以撒謊的,要不然會被仙子姐姐懲罰的。”
“仙子姐姐是誰?”
“是蝶兒的老師。”
“好吧,你還真是個誠實的好孩子。”
李長庚想了想,指尖不著痕跡地撫過趙蝶兒眉心,一縷劍氣悄無聲息鑽入後者身軀,沉寂識海。
這丫頭太單純了。
雖然眼下柳素忌憚自己和宮憐月,不敢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但難保她不會利用趙蝶兒的單純。
防人之心不可無。
若她試圖傷害趙蝶兒,這劍氣自會斬她神魂。
當然。
年僅四五歲的趙蝶兒自然不會知曉,自己已經得到了眼前這位,在修士世界凶名赫赫的無敵巨頭的庇護——這可是無數修士做夢都想得到的造化。
短暫興奮過後,她的心思又回到了周圍的梅樹上,伸出小手,可憐兮兮地拽了拽李長庚的衣角:
“叔叔。”
”可不可以幫蝶兒摘幾朵梅花,蝶兒剛剛堆了雪人,想編個花環給雪人戴上,可蝶兒夠不著…”
為了證明自己冇有騙人,她還真的跑到一顆梅樹下,高高舉起小手,墊起腳尖,努力蹦了蹦…
果然夠不到...遠遠夠不到啊…
李長庚啞然失笑。
這樣純真無邪的人兒,在修士世界是很難遇到的,很罕見,每個修士出生開始就要爭,要算計。
不算計,就要被算計。
註定無法保持一顆如孩童一般的純淨之心。
於是。
從來不愛管人閒事的他,卻冇有拒絕趙蝶兒的請求,朝樹上的梅花指了指。
那隻青雀會意,叼來一朵梅花,交到他手上。
不過。
他並未急著遞給身旁的小女娃,而是難得生出了逗人的心思:“我幫你摘花,你拿什麼做交換?”
“唔…”
是誒,爹爹說過,請人幫忙的話,要懂禮貌。
趙蝶兒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忽然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冰糖葫蘆,猶豫了片刻,將兩串一起遞上前:
“蝶兒請叔叔吃糖葫蘆。”
“區區兩串糖葫蘆就想收買我啊?”
李長庚拿著梅花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爹爹應該教過你物以稀為貴的道理吧?”
“現在這院子裡就我能摘來這梅花,那它的價值是不是遠比你的糖葫蘆珍貴?”
叔叔說得好有道理。
趙蝶兒本就處於懵懵懂懂的年紀,加上從小就聽自己父親說這間院子的主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對李長庚根本冇有半點防範之心。
自然是聽他說什麼就信什麼,三言兩語就被忽悠到了。
真就開始認真思考起來,自己還有什麼能拿來做交換的。
隻是…
除了糖葫蘆,她身上也冇彆的值錢的東西了呀…
瞧著小女娃絞儘腦汁,冥思苦想的模樣,李長庚是越看越心喜,便決定不再逗她,把花給她。
誰料下一秒,還真讓趙蝶兒想出了交換之物。
隻是這東西,連他都不敢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