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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一月過去。
梅花小院中那兩位曾屹立在修仙界最高那座山的頂級修士,似乎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座凡人的城。
白天。
兩人像對真正的凡人夫妻,買菜,做飯。
偶爾去全姑蘇最大的染坊購置布匹織衣,再在路過粉巷時,順手挑上三兩盒店家新推出的胭脂。
閒來無事。
李長庚還在梅花小院裡開墾了一塊荒地,種上各式各樣的瓜果蔬菜,親自澆水施肥,悉心照料。
宮憐月則總喜歡在茶餘飯後,跑去趙府,跟趙夫人學習刺繡,房間堆滿了她的作品,五花八門。
市井之間的種種喧囂,不僅冇有給兩人的生活帶來困擾,反而令兩人內心感到一種罕見的寧靜。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
在這些看似平凡的事物間,李長庚忽然有了一絲明悟——自己對所謂的修為境界,似乎有些執了。
太古年間。
仙凡未分,人神共存,可有境界一說?
那些古老的仙禽神獸,先天神魔,與生俱來便擁有毀天滅地的天賦神通,玄之又玄的血脈法術。
不朽不滅,長生久視,更是唾手可得。
豈要像後世生靈一樣,靠著汲取天地靈氣,與他人爭渡,不斷提升境界,才能實現壽元的延續?
所以…
境界和修為的概念,是因何而存在?在太古紀元更迭覆滅之前,可從未從哪傳出過修行的說法。
這背後的秘密,或許就是導致扶離祖族,這個天地間誕生的第一支後天族群,覆滅的原因——
天地的…真相!
想著。
他左眼中的那輪青月,突兀一閃而逝,連他自身都不曾察覺,但他已不再刻意追求化神的突破…
…
又過去數月。
宮憐月的容貌,在修仙界都算風華絕代,鮮有與之匹敵者,到了凡人世界,自然更是驚為天人。
順理成章的。
如今的姑蘇儼然人儘皆知,梅花小院住了位年輕公子,他那侍女生的那叫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再加上兩人隱瞞了自己修士身份,除了趙家人外無人知曉,於是不少紈絝地痞盯上了這間院子。
起初。
他們以為院裡住的是趙靜忠的什麼親戚,還不至於太過造次,頂多眼神淫穢些,言語放肆幾句。
李長庚與宮憐月站的高,自是不屑與之計較。
然而。
兩人反應落在前者眼裡,卻成了畏懼怯懦的表現,隨著時間一天天推移,終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這日。
趁著趙靜忠一家去隔壁城池走貨,城主府上的小少爺直接夥同一眾紈絝,調私兵圍了梅花小院。
“裡麵那個,滾出來。”
“你不出來也行,讓你家侍女出來,陪我們幾個好好爽一爽,放心,咱們輪流上完保證還給你。”
“不過嘛…”
“到時候她還是不是你形狀,可就不一定了。”
“哈哈哈。”
“…”
各種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好巧不巧,趕上李長庚感悟劍道的關頭——捕捉到的一絲大道氣機被強行打斷,他緩緩睜開眼。
刹那間。
一股蘊含潑天殺機的恐怖劍意拔地而起,引得整座姑蘇城雷聲大作,暴雨如瀑,煞雲遮天蔽日。
饒是受儘他恩寵與溺愛的宮憐月,在如此威勢之下,亦是冇忍住寒從心起,身子猛打了個哆嗦。
與個人情感無關,這是生靈在麵對極致到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時,所產生的不由自主的本能反應。
她自覺上前拉開了梅花小院的門。
雖然她真的很婦人之仁。
哪怕被凡人侮辱,也想以德報怨。
對修士草菅人命,屠戮凡人之事,始終秉持著堅決反對的態度,更看不上那些恃強淩弱的修士。
但。
李長庚是她的主,主人永遠不會錯,主人要殺人,那便是此人的罪,無論這人是誰,是好是壞。
而小院外,那一個個紈絝地痞瞧見門開,還以為是裡麵的男人選擇認命,準備拿侍女孝敬自己。
頓時肆無忌憚的鬨鬧大笑起來。
為首之人更是作勢要將宮憐月拉入懷中——卻在下秒,視線正對上那雙冷漠到毫無感情的瞳孔。
冰冷…
無情…
淡漠…
各種負麵情緒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彷彿有把利劍,劃過他的脖頸,冰涼的劍鋒,令他如墮冰窖。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脖頸。
濕漉漉的。
帶著餘溫。
低頭一看。
鮮血淋漓!
“砰!”
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他的身軀栽倒在地。
“劉少!”
“你殺了劉少!
“跑…跑!”
“這人是修士,快跑!”
“仙人老爺,不關我事啊,我,我是被他們逼的,是他們逼我來的啊,求你彆殺我,我不敢了!”
“…”
這隔空殺人的手段,就算這幫人再傻,也能意識到這間院子主人的不簡單,瞬間嚇得作鳥獸散。
也有聰明人,知道不可能逃得過一位修士的追殺,索性撲通一聲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饒。
可…
李長庚既然動手了,又怎會留下活口呢?
他輕吐劍氣。
一刹那,耀眼而璀璨的劍光將四周籠罩,伴隨鏗鏘劍吟不絕於耳,整條街道上,頃刻血流成河。
同時。
宮憐月挽起秀髮,手掐法決,清掃現場,免得驚擾附近生活的凡人,打破兩人原本平靜的生活。
“我說,下回殺人能不能彆搞得到處都是血和骨頭,就不能一起攪乾淨嗎?你又不是冇這本事。”
她一邊掐著訣,一邊抱怨。
回頭卻發現,男人身影已不在院中,且一旁的桃樹被折去了一根枝椏,粉嫩花瓣零星散落一片。
她皺起了眉。
這傢夥,殺氣越來越重了。
…
是夜。
以往入夜便歌舞昇平,來往門客絡繹不絕的城主府,今晚卻是朱門緊閉,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
隻因府上,闖進了一尊殺神。
那個白衣黑裘,看上去與溫文爾雅的貴家公子冇什麼兩樣的男人,以手中桃枝為劍,見人就殺。
城主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仙人饒命,求仙人饒命啊!”
“小人不知哪裡得罪了仙人,求仙人明示,小人,小人願意獻出全部家產,求仙人法外開恩啊!”
而迴應他的,隻有一道劍光。
李長庚甩去桃枝上的血,正要去往下一家。
門口。
宮憐月的身影突然出現,抬手攔住他去路:
“道兄,適可而止,你的殺心太重了…”
這句話。
其實早在李長庚覆滅北漠時,她就想說了。
轉輪寺包庇雲夢澤,助紂為虐,該滅,她無話可說,但其他北漠宗門是無辜的,儘是無妄之災。
奈何當時對方動作太快,她壓根來不及勸。
而今日。
對方明明已經殺光了肇事之人,這些紈絝子弟和地痞流氓平日橫行霸道為禍鄉裡,殺了就殺了。
可他還不罷休,還要遷怒無數與此事毫無瓜葛的凡人,比如府內那些對此事全然不知情的賓客。
此舉跟那幫視凡人如豬狗的修士有何異?
她不能坐視不管。
當然。
並不是因此就對李長庚產生了不滿——殺戮本無關對錯,修仙路上,屍骨如山,無人手不沾血。
殺敵冇錯,斬草除根也冇錯。
但若一心隻知殺戮,終有一日會迷失本心。
李長庚此刻身上的煞氣,重的連她都感到心悸膽寒,已經到了臨界點,隱隱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煞氣這東西對敵時能發揮奇效,是種手段。
卻也是一把雙刃劍。
她擔心李長庚會被殺戮之心矇蔽雙眼,變成一個隻知殺戮的殺人傀儡,所以她必須得勸住對方。
“你要攔我?”
渾身是血的年輕劍修看著擋在身前的侍女,眼神中閃過一片蛛網般的血色霧靄,好似動了殺心。
“憐月不敢。”
“道兄是主,憐月是劍,主便是劍的一切,主人要做什麼,劍唯有生死相隨,豈有阻攔的道理?”
絕美侍女嘴上說著不敢,眼睛卻是毫不畏懼與之對視,語氣堅定:“憐月隻想問道兄一個問題。”
“之後道兄還要殺人,憐月陪著便是。”
李長庚瞥了一眼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坊司——許多與那幫紈絝有過勾結之人,眼下正在那裡消遣。
“問。”
“道兄此刻殺人,可是遵從自己本心?”
此言一出。
瞬間宛如平地驚雷一般,在李長庚耳畔炸響。
他眉宇不由皺起,捫心自問。
是了。
自己並非喜歡殺戮的魔頭,自修道以來,殺伐更多還是為了自保,亦或是為了維繫生活的平靜。
然而這幫凡人。
即使給他們時間追趕,再給他們一千年,一萬年,乃至十萬年,他們也絕不可能追上自己腳步。
他有絕對自信。
自己在劍之一道,已經走到芸芸眾生所能觸及的儘頭,那些所謂的天驕尚不能對自己造成威脅。
何況是這些連靈根都不具備的凡人?
自己為何要對他們出手?
念及於此,扶離之眼再次展開。
他抬起頭,看向煌煌蒼天——在那生靈遙不可及的天宇之上,在那不可言,不可見的冥冥之中。
似有某種不可名狀之物,在潛移默化地影響自己的意誌。
祂想乾擾自己的一言一行,令自己的許多舉動偏離原本軌跡,令自己做出諸多違背本心的決定。
祂想…
壞我道心!
煞氣褪儘。
李長庚眼神頃刻恢複清明,內心則多出幾分慎重與警惕——在那天穹之上,是命運麼?又或是…
天意!
“走吧,回家。”
良久。
他吐出一口濁氣,道心儼然變得愈發強大。
宮憐月察覺到這一變化,流露出一抹由衷的笑意,接著手背到後麵,身子微前傾,俏生生問道:
“要怎麼謝我?”
“都行。”
“那讓我下不來床。”
“…這話誰教你的?”
“趙夫人呀。”
“以後離她遠點吧…”
“…”
兩人跟**似的對話迴盪在夜深人靜的小巷。
漸行漸遠。
而那些還在花叢流連忘返的權貴們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這一夜,他們已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
翌月。
無儘海發生了件大事——原本隻是偶爾襲擊過往漁船打牙祭的海獸,不知何故開始大規模暴動。
而且。
它們當中似乎出現了一個未知的霸主,它能夠統籌全域性,所有海獸的行動,都是有統一調配的。
不再像以往那樣雜亂無章。
這就導致這些靠海吃飯的無儘海住民,幾乎個個損失慘重,一時間三百零六座島嶼間流言四起。
李長庚所在的太白島,同樣冇能倖免。
姑蘇城。
海上發生了這檔子事,趙靜忠等人也冇了繼續走貨的心思,帶著剩下的貨物,匆匆返回姑蘇城。
不過他並冇有回趙府,也冇有去梅花小院。
原因自然跟李長庚有關——上個月他在姑蘇大開殺戒,死的都是些大人物的子嗣,事鬨的沸沸揚揚,滿城風雨。
最重要的是城主府也被滅了門。
城裡有頭有臉的士紳豪強人人自危,於是決定聯合起來,調查並抓捕凶手,然後推舉出一位新城主。
趙靜忠一回來就被拉去開會了。
他在姑蘇底層民眾之中的威望極高,前者希望他能動用自己的影響力,號召姑蘇百姓加入到搜查隊伍當中。
這樣或許能更早破案。
隻是可惜。
凡人的力量在修士麵前微不足道,在宮憐月出手遮掩的情況下,他們連那幫紈絝曾去過梅花小院都不會查出來。
這案子註定隻能是一樁無頭懸案。
梅花小院。
雖然趙靜忠冇回家,不過趙夫人回來了。
她給李長庚和宮憐月捎了些來自其他島嶼的土特產,順便把無儘海最近的變故告訴了他們。
叮囑兩人最近儘量彆出海。
“道兄,此事你怎麼看?”
在她走後,宮憐月側過身子,胳膊搭在藤椅邊緣,向躺在藤椅上,悠然自得曬著太陽的李長庚問道。
“修士手筆。”
李長庚眼皮都冇抬一下,語氣肯定。
“為何?”
宮憐月又問。
“還冇到妖族崛起的時候,就算妖族崛起,也輪不到這些海獸,起碼在這千百年間,它們成不了氣候。”
這事他最有發言權。
十萬大山的妖獸就是他親手鎮壓的,且作為天人的清風觀主親口說過,妖族的主場在十萬大山。
而那些海獸。
連一星半點的氣運都分不到,開智都困難,它們拿什麼誕生高等血脈,從而統領其他海獸?
隻能是背後人為在操控。
至於是誰…
“禦獸宗?”
宮憐月試探性問出一個名字。
主要這個宗門太弱小了,她不確定自己名字有冇有記錯。
她隻是以前無意聽人隨口提過一嘴,說對方能控製妖獸。
不過話又說回來。
除了這個宗門,在這個滿大街都找不到一隻純種妖獸的時代,好像也冇有哪個宗門甚至是個人散修,願意專門花精力去修煉跟禦妖相關的法術了。
所以…
答案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