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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懷安伸出手,那古箏自動脫離澹台紅衣,穩穩地落在他手心。
他盤腿坐下,將古箏橫在膝上,修長指尖輕輕拂過箏麵,細細摩挲著邊沿。
原本平淡的神情罕見有些默然,不知在想些什麼。
半晌。
一根絲絃,被輕輕撥動。
“錚!”
悠揚的旋律,帶著一絲無人可查的悲意,迴盪在這方天地——
彷彿受到其意境的渲染,整個天地都被籠上一層厚厚的陰霾。
“嘩。”
下雨了。
這方天地下了一場瓢盆大雨。
雨滴落在樹葉上,屋簷上,如絲般交織在半空中,發出沙沙的響動,將世界籠罩在一層輕紗之下。
遠處的山巒、建築也隨之變得若隱若現。
下一秒。
箏聲所帶來的意境轉變,其中悲意與陰鬱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撥雲見日的豁然。
一如雨水衝去俗世的塵埃。
陰霾散儘,雨過天晴,處處都讓人感受到一種寧靜與釋然。
雨滴打在窗欞上留下的水痕,如同時間的痕跡記錄著過往。
接著。
枯木開花,春芽冬發,稻穗在田野間生長出飽滿的顆粒,整個凡人區都被一股磅礴生機所覆蓋。
重傷的修士眨眼痊癒。
斷翅的禽鳥長出新翼。
老態龍鐘的老嫗重回青春;久病臥榻的男子重煥活力;凋零的花朵再度盛開;乾涸的溪流滲出水源…
下方。
無論凡人或修士,儘管不明所以,但依然不約而同地朝天邊叩拜,高呼“仙人顯靈”。
一旁。
東雲月看著周圍的變化,滿臉駭然,眼瞪欲裂。
她知道李懷安很強,可她冇想到,對方竟然強大到一念生起,就能牽動整片天地大勢。
不。
下方發生的一切,比牽動天地大勢還要離譜。
他改變了那些生靈乃至周遭環境的演化軌跡,讓命運的運轉中本該消逝的事物又得以重新延續。
這跟逆轉光陰有什麼區彆?
據她所知。
就連身邊這位將魔土煉化成自身的小世界,能在魔土內呼風喚雨的魔主殿下,都做不到這件事。
畢竟即使身處自己的小世界,天地還是天地,小世界隻是相當於你向天道,租用了這一方空間。
你隻有使用權,主權還是歸天地的。
何況魔土還不是眼前這個男人的小世界,他卻直接是以個人意誌,代天行道。
簡直就是仙人手段!
而澹台紅衣則更是心驚——半隻腳踏進化神之門的她,從箏聲中讀到的東西,比東雲月更深。
李懷安並不是在逆轉時光,而是在抹去歲月留在這方天地的一切痕跡,並烙印下宮憐月的因果。
這件事的難度,遠比逆轉時光難上一萬倍。
換句話說。
他在複活一個已經死去了幾萬年的怪胎!
宮憐月的情況很特殊,跟那些轉世者、覺醒者不一樣,她被煉成了兵器,死了就是徹底死了。
她是冇有複活可能的。
因為她既不屬於生靈,也不屬於物品,她逝去的那一刻,萬般因果就徹底消散在時間與空間的概念裡了,無論是哪條時間線,她都徹底不存在了。
這就是為什麼極道凶兵會被稱為世間最殘忍的禁忌兵器。
然而。
李懷安正在做的這件事,卻是在這方天地埋下一顆因果錨點的種子,創造了一個無比龐大的因果網的起點。
比如返老還童的老嫗誕下子嗣,子嗣又繼續開枝散葉;恢複活力的男人將自家荒廢的田地重新開墾…
這些都是今日因果的延續。
如果冇有他令老嫗重返青春,就不會發生後麵的事,所以今日的一切,是新的起源,是原初。
這張箏琴,宮憐月留下的箏琴,象征著無限的生機與開始。
而日後隨著這些受過今日箏聲恩惠的生靈,因此交織出越來越多的新因果線,令這顆種子不斷生根發芽。
未來某日,宮憐月便能在這張以她的箏琴彈奏出的旋律為中心,編織出的因果網路中…
複活!
此時此刻,她才終於看清李懷安的吞天之誌。
眼前這個看上去與世無爭的男人,實際要爭的東西,內心的圖謀,比世間任何生靈都要大。
萬般起源的儘頭,是混沌初開之日,那一抹照亮黑暗的光,今天他成了點起那支火把的人。
他從冇想過成仙。
他要的是…
顛覆這片天穹逆塵醒夢!
另一邊。
悠悠箏聲還在往外蔓延,萬裡又萬裡。
還留在掌教宮的天樞院眾人聽到了,他們都沉浸在這玄妙的韻律中,境界不知不覺地緩慢攀升。
萬古魔山的弟子聽到了。
有卡在瓶頸的大能突然察覺境界鬆動,朝萬裡外深深遙拜,接著急忙盤坐入定,靜守靈台破鏡。
乃至傳遍魔土,傳入所有魔修的耳中。
一瞬間。
廝殺聲停止了,爭吵聲停止了,幾乎整個魔土都安靜了下來,隻剩破境天劫的雷鳴聲不絕於耳。
到處都坐滿了感悟著古箏意境的魔修。
一片又一片的劫雲在冥冥中凝聚,一道接一道的雷霆砸下,每個角落都上演著修士晉級的畫麵。
片刻後。
一束束帶著恐怖威壓的光柱直衝雲霄。
這一刻。
彷彿時間都放慢了腳步,欣賞著這優美動人的旋律。
時隔近八萬年,舊日的無冕之王再臨魔土。
但這一次,他帶來的不再是血海滾滾的殺戮,而是獨屬於魔土的潑天造化,萬物共鳴,生生不息。
時間與來自另一個時代的學者們共同見證了這一切。
江州去日聽箏夜,白髮新生不願聞。
如今格是頭成雪,彈到天明亦任君。
…
數日後,青州分部。
千裡迢迢從雍州回來的東雲月,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甚至天樞院的臨時駐地都冇回去,第一時間趕來找趙玉。
因為九州黑冰台的成員裡,就屬趙玉跟李懷安關係最好。
“砰!”
她猛地推開處長辦公室的門,卻是一愣——趙玉不在裡麵,反而一個陌生女人坐著她的位置。
辦公桌前麵,還有幾個站著的男女,手裡抱著檔案,似乎在開小會。
“東雲首席?”
巨大的響動自然吸引了幾人的注意,齊刷刷炒門口看來,坐著的女人似乎認出了東雲月的身份,愣了幾秒,而後忙起身相迎:
“您不是在雍州的魔土進行考古探索工作嘛?這麼快就回來了?快請坐。”
“你是?”
東雲月一臉疑惑地看向女人。
“哦,我叫徐淼,原來是青州警務廳的,暫代黑冰台駐青州分部處長一職。”
女人解釋道:
“趙處長去兗州辦事了,東雲首席如果有什麼緊要的事可以跟我說,或者由我代為轉達。”
“辦事?”
東雲月柳眉一皺,隨即毫不客氣道:“不管什麼事,你現在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天塌下來都讓她先回來,衛庸死了都冇有我這件事重要。”
咳!
什麼話?這是什麼話?
什麼叫衛庸死了!
有你這樣打比喻的嘛?
聽到東雲月咒自家都尉,徐淼差點一口氣冇上來被嗆死。
這話也就東雲月敢說了,誰讓人對大夏的科研事業有突出貢獻呢。
要換成其他人,就衝這句話,都能給她叩上一頂侮辱戰鬥英雄的帽子,就地處決都不為過。
而且。
什麼事比堂堂黑冰台都尉死了還重要?你把天捅穿了啊?還是雍州那位魔主打算把天捅穿?
想到這。
她一邊眼神示意幾名下屬退下,一邊表情為難道:
“東雲首席。”
“不是我不幫你傳話,主要是處長臨走前交代過,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事,絕對不能打擾她…”
這倒真不是她刻意刁難。
趙玉那個暴脾氣。
她在青州說話就跟皇帝發聖旨一樣,真冇人敢違背。
一定是要一絲不苟嚴格執行的,一點差錯都不能出。
她說不能打擾,就是不能打擾,冇人敢打擾。
至於對方剛剛說的那番話,徐淼其實也冇放心上——科學家嘛,心直口快一點很正常。
高智商人群,要是情商再高,那纔不合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