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張秋生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旬,而那淩華寺距離此地也不算太遠,倒也不急於這一時。
倒是西漠之地素來與中原割裂,不服教化,不如趁此機會領會一下本地風土人情。
打定主意,李葉青辨明方向,邁開步伐,不緊不慢地朝著淩華寺所在的大致方位行去。
他沒有使用任何身法趕路,隻是如同一個尋常的、略帶風霜的旅人,混跡在同樣離開大相陀寺範圍、前往各方的信眾、商旅、江湖客之中。
西漠的景色,與他熟悉的陳陽府、中州截然不同。
天空是那種近乎透明的、灼人的藍,雲絮極少。
大地多是裸露的岩石與無盡的黃沙,植被稀疏,隻有一些極其耐旱的荊棘、駱駝刺零散分佈。
風是幹燥而粗礪的,裹挾著細沙,打在臉上微微生疼。
他沿著古老的商道前行,偶爾能遇到規模不等的綠洲,泉水淙淙,樹木成蔭,形成一個個熱鬧的聚居點,有簡陋的土屋客棧,有牽著駱駝來往的商隊,也有穿著各異、膚色不同的行人。
空氣中混合著牲畜糞便、香料、烤饢、馬奶酒以及人體汗液的味道,喧鬧而充滿生機。
李葉青在這些綠洲村鎮稍作停留,補給食水,也會在路邊的茶棚、簡陋的酒肆裏坐一坐,要一壺粗茶或一碗渾濁的奶酒,靜靜聽著南來北往的旅人、商人、牧民們的交談。
談論最多的話題,自然還是大相陀寺的“廣開山門”大典。
許多人正是為此而來,或滿懷期待,或忐忑不安,議論著哪位高僧可能主持,考覈會是什麽內容,自己是否有希望入選。
也有人談論著西漠各部族近期的動向,某條商路最近不太平疑似有馬賊出沒,或是哪個綠洲發現了一處小的礦脈引得眾人爭奪。
便是關於白蓮教的討論也曾聽過幾次,此地百姓對於此並不避諱。
至於官府,在這裏的影響實在是太小,甚至還比不得寺廟。
五天之後,李葉青依著沿途打聽的方位,來到了淩華寺。
寺廟坐落在一座名為枯月山的山腰處,山勢並不算高峻,卻自有一股孤峭清冷之意。
寺廟規模確實如傳聞所言,隻是中等。
灰黃色的夯土圍牆圈出大致範圍,幾座主要的殿宇看得出有些年頭,但維護得還算整齊,飛簷翹角,覆以青黑色的筒瓦,在熾烈的西漠陽光下顯得沉穩內斂,與山下那座依托寺廟而興、名為沙泉的土黃色小城相映成趣。
比起大相陀寺那綿延八十裏、殿宇四百座的佛國氣象,淩華寺無疑樸素了太多,甚至顯得有些寂寥。或者說天下的寺廟與大相陀寺一比,都會如此。
李葉青沒有表露身份,他在山門外如同尋常香客一般,向知客僧奉上些許香火錢,言明是遠道而來禮佛的旅人,想在寺中客寮借住幾日,靜心祈福。
知客僧是位麵相憨厚的中年僧人,見他風塵仆仆卻氣度沉靜,不似惡人,便也未曾多問,收了銀錢,引他去了後山一片專供香客住宿的簡陋客寮。
客寮是幾排低矮的土坯房,圍成一個簡陋的院落,院中有口古井,井邊生著幾叢耐旱的沙棘。
李葉青分得一間朝南的小屋,屋內隻有一床、一桌、一凳,陳設簡單,卻打掃得幹淨。
一連三日,他深居簡出。
到了第三日深夜,子時剛過。
李葉青正盤坐榻上,五心朝天,體內不動明王身的淬煉法門緩緩並行,氣息悠長深渺。
客寮內外一片寂靜,隻有遠處佛殿隱約傳來守夜僧人單調的木魚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永不停歇的西漠夜風。
就在這萬籟俱寂之時,一股極其淡雅、清幽、混合了雪蓮、冷檀與某種西域奇花特質的香氣,毫無征兆地,悄然彌漫了整個狹小的房間。
這香氣並非從門窗縫隙滲入,而是彷彿憑空生出,絲絲縷縷,無孔不入,瞬間便驅散了屋內原本的土腥與燥熱氣息,帶來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察覺到香氣之後,李葉青的眼猛地睜開。
自己等的人,來了!
“閣下既已到了,何不進來一敘?深更半夜,懸於窗外,倒像是李某怠慢了客人。”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彷彿帶著些許揶揄的輕笑,同樣是傳音入密,聲音飄忽,直入李葉青耳中:“李千戶倒是好定力。
三日枯等,不急不躁,這份養氣功夫,奴家佩服。
隻是這淩華寺的客房簡陋,奴家就不進去叨擾了。
李千戶若是有暇,不妨移步寺後聽濤崖,那裏夜色尚可,視野開闊,正是說話的好地方。”
“好說。”
李葉青言簡意賅,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淩亂的衣袍,推門而出。
門外月色清冷,夜風凜冽。
那道淡綠色的身影,在他出門的刹那,已然化作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青煙,朝著寺廟後山方向飄然而去,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能讓李葉青跟上,又不至於跟丟。
李葉青展開身法,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避開寺中巡夜的僧人,穿過幾重寂靜的殿閣院落,越過一道矮牆,很快便來到了後山。
山路漸陡,怪石嶙峋。
不多時,前方出現一處向外突出的巨大山崖。
崖頂平坦,約有十丈見方,寸草不生。
此處地勢極高,放眼望去,遠處沙泉城的零星燈火與更遠處無垠的黑暗荒漠盡收眼底。
“周劉培的訊息呢?他如今身在何處,情況如何?”
“李千戶好生心急,這般良人美景,卻上來就問東問西的,好生無趣啊~”
“我有趣又能如何?你乃是白蓮聖女,還能陪我風花雪月不成?”
“我倒是想,可惜李千戶是個太監,有心無力啊。”
“你查我?”
“彼此彼此,李千戶不是也在查我嗎?況且此次西行,李千戶得了不動明王身完整傳承,讓人家好生羨慕。”
李葉青神色一凜,沒想到對方知道的這麽清楚,看來這白蓮教,還真是無孔不入。
“你說這些幹什麽?你就是想要,我也傳不了你,至於去明王殿接受傳承...”
“我還沒有傻到去大相陀寺送死,就是淨世法王也不敢捋空明的虎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