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灼燒的痛苦,沒有爆炸的衝擊。
火焰入體的刹那,李葉青隻覺腦海中“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麽枷鎖被開啟,無數玄奧莫測的文字、手印、行氣路線、淬煉秘術……如同早已準備好的潮水,洶湧澎湃地湧入他的記憶深處,清晰無比,自成體係。
這正是不動明王身後續的核心傳承法門!
自三層以後的一切修行法,皆在於此,若是按此修行,便是成佛作祖也不在話下!
傳承……就這麽完成了?
李葉青呆立當場,腦海中消化著那浩瀚的傳承資訊,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隻有更深的驚疑與不安。
不是說獲得傳承需要曆經重重考驗,兇險無比嗎?
為何……如此“簡單”?
雖然最初的心神衝擊確實恐怖,若非玉蟬異動,他恐怕已受重創甚至迷失。
但那之後呢?
李葉青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再次恢複沉寂的玉蟬,又感受了一下眉心處那已然消散、卻將完整傳承烙印在神魂深處的暗金火焰殘留的些微溫熱,心情沉重如鐵。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他身側數步之外、自進入大殿後便彷彿與周遭熾熱環境融為一體、低眉垂目、彷彿在默誦經文的無緣。
“無緣,”
李葉青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這傳承……似乎與你們所說的,不太一樣。”
無緣被李葉青這麽一叫,從謹守心神中驚醒,看了看李葉青,又看了看前方的明王像,有些無奈。
“無緣,”
李葉青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這傳承……似乎與你們所說的,不太一樣。”
被李葉青這麽一叫,一直低眉垂目、彷彿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無緣,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緩緩抬起眼簾。
他先是看了看李葉青,目光在他眉心尚未完全消散的、那點幾乎看不見的暗金光澤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轉向大殿深處那尊重新被赤紅怒焰包裹、威嚴如初的不動明王法相,臉上露出一抹難以言喻的苦笑。
“是啊,是不太一樣。”
無緣輕輕歎了口氣,那聲音在熾熱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有些飄忽,“我知道施主你佛法見解不俗,根基深厚,心性更是遠超常人,或許傳承過程會比一般人順利些。但貧僧也萬萬沒想到,竟會如此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迴到李葉青臉上,語氣裏那種酸溜溜的意味更加明顯了,甚至還帶著點自嘲:“明王大尊的忿怒之火,曆代多少高僧大德在此被灼燒神魂,曆經磨難方能得一絲真傳。
若不是大尊已經隕落無盡歲月,隻餘一絲真義,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他的私生子了。”
他說這話時,眼神清澈,並無嫉妒之意,但那語氣中的淡淡酸澀與難以置信,卻無比真實。
李葉青看著他這副難得流露出的情緒,原本沉重的心情竟莫名輕鬆了一絲,甚至忍不住嘴角微揚,露出一抹帶著戲謔的笑意:“無緣,你這話說的……可是犯了嗔戒。”
出家人,怎能因他人機緣順遂而心起波瀾?”
這話本是打趣,想緩和一下過於詭異凝重的氣氛。
誰知,無緣聽了,隻是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轉開目光,望向那尊明王法相,語氣平淡地迴道:“犯便犯吧。
貧僧距離成佛尚早,七情六慾尚未斬盡,偶爾起一絲嗔念,也是修行路上必經之磨礪。
佛祖與明王大尊若是怪罪,貧僧自當領受。”
他這話說得坦然,甚至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讓李葉青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話。
看來這次傳承的異常,對無緣的心境衝擊也不小。
就在李葉青以為無緣隻是發發牢騷時,卻見無緣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灰色僧袍,雙手合十,對著那尊不動明王法相,深深地躬身一禮。
起身後,他臉上那點無奈與酸澀已然消失,重新恢複了那種平靜中帶著決然的神色。
“不過眼下,”
無緣側過身,對李葉青微微頷首,語氣鄭重起來,“貧僧尚有一事需做。
傳承既已完畢,施主可在此稍候,或自行感悟所得。貧僧去去便迴,不會太久。”
說完,不等李葉青迴應,他便邁開腳步,徑直朝著大殿深處、那尊巍峨的不動明王法相走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無緣再次從大殿深處走出來,隻是和去時的玉秀神僧不同,此刻的他顯得格外狼狽。
身上的僧袍破破爛爛,多處被燎燒,連眼睛上麵的眉毛也都燒光,隻餘下光禿禿的鹵蛋一顆。
見到陳長青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無緣不免有些氣憤。
“我懷疑大尊還活著。”
“啊?”
“方纔我嘀咕他的話被他聽了去,所以這次蓄意報複迴來,不然的話小僧不可能是這副樣子的!”
“哈哈哈哈。”
聞言,李葉青很不厚道地笑了出來,無視無緣幽怨的眼神。
兩人出了秘境之後,與等候在外的空明方丈、空色大師及幾位長老簡短會麵。
李葉青依禮謝過諸位高僧成全,隻道僥幸功成,感激不盡。
無緣則頂著一顆光禿禿的鹵蛋腦袋,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身上那件被燎出好幾個破洞、還帶著焦糊味的僧袍,引得幾位長老側目,但見他與空明、空色兩位大師都未多問,便也默契地沒有深究。
空明方丈目光溫潤,在李葉青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施主根基深厚,心性質樸,能得明王大尊認可,亦是緣法。”
望施主善用此身,護持正念,莫負明王護法之責。”
“晚輩謹記方丈教誨。”
李葉青躬身應下,態度恭謹。
空色大師也溫言勉勵了幾句,目光在無緣那狼狽模樣上頓了頓,眼底深處似有微光一閃,帶著幾分喜色,未曾多言。
辭別眾人,李葉青婉拒了寺中再留數日、鞏固傳承的邀請,言明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空明方丈亦不勉強,隻道“山高水長,自有再會之期”,便讓知客僧送他出寺。
走出大相陀寺那巍峨的山門,身後是綿延八十裏的佛國聖境,梵音鍾鼓猶在耳畔,檀香氣息縈繞鼻端。
身前,則是廣袤荒涼、風沙漫卷的西漠大地,熾熱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將遠處的沙丘炙烤得空氣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