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朝廷!一定是朝廷的鷹犬!”
一個性如烈火的襄樊香主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刀刃映著山穀幽光,寒芒刺眼,“他們摸清了我們的路子!這是要斷我們的根!法王!法王您快出來主持大局啊!”
他的吼聲在空曠的山穀中迴蕩,卻更添幾分淒惶。
更多的人將目光投向那扇沉默的黑石門,期盼著那扇門後,能走出那位神通廣大、深不可測的淨世法王,力挽狂瀾。
然而,迴應他們的,並非期待中的法王身影或諭令。
就在那襄樊香主話音落下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宏大、彷彿來自地底深處,又彷彿響徹整個靈魂的震鳴,毫無征兆地爆發!
山穀四周,那些常年繚繞、被視為天然屏障的濃霧,驟然劇烈翻滾起來!
霧氣之中,無數道細微的、銀白色的光線憑空浮現,迅速交織、蔓延,眨眼之間,便構成了一張巨大無比、複雜玄奧的光之巨網,將整個真空淨土分壇所在的山穀,完完全全地籠罩在內!
“封禁結界?!是封禁大陣!”
有見識廣博的老香主失聲驚呼,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怎麽可能?!這乃是要引動整個中州的地氣才能佈下的大陣啊!至少要有一位法身主持!”
“是誰?!究竟是誰幹的?!”
“法王!法王救命啊!”
“我們中計了!這是個圈套!”
恐慌徹底爆發!廣場上一片大亂!
香主們再也顧不得體麵,有的試圖運功衝擊結界,有的倉皇後退尋找掩體,有的則麵色灰敗,呆立當場。
那襄樊香主怒吼一聲,揮刀斬向離他最近的一處光網節點,刀鋒上黑氣繚繞,勢大力沉!
“鐺——!!!”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刀鋒劈在光網上,那銀白光絲僅僅是微微蕩漾了一下,泛起一圈漣漪,便將刀氣連同黑氣盡數吞噬、消弭!
反震之力傳來,襄樊香主如遭雷擊,悶哼一聲,虎口崩裂,長刀脫手飛出,整個人踉蹌著倒退數步,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嗡……”
又是一聲奇異的鳴響,卻與先前結界升起的震鳴截然不同。
這聲音更輕,更柔,彷彿自虛無中誕生,帶著一種洗滌人心的、詭異的平和感,瞬間壓過了山穀中的嘈雜與混亂。
穀地上空,那銀白色的封禁結界光網之下,一點純粹到極致的白光毫無征兆地亮起。
那白光並不刺眼,卻彷彿能吸引所有目光,成為這片被封鎖天地中唯一的光源。
白光迅速擴散、舒展,花瓣綻放,層層疊疊,於虛空之中,凝結成一朵徑約丈許、完美無瑕的白色蓮花!
蓮花緩緩旋轉,每一片花瓣都晶瑩剔透,流淌著溫潤如玉的光澤,散發出一種既聖潔又虛幻、既慈悲又漠然的矛盾氣息。
蓮心之處,隱隱有金色的梵文流轉,細看之下,卻又似是而非,帶著白蓮教特有的詭異紋路。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一聲歎息般的吟誦,隨著蓮花的綻放,清晰地迴蕩在每一名香主的耳畔,直達心底。
這聲音平和、悠遠,不帶絲毫煙火氣,卻擁有一種奇異的力量,瞬間撫平了眾人心中翻騰的恐懼與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狂喜!
“是法王!淨世法王!”
“老母顯靈了!法王來救我們了!”
“恭迎法王聖駕!”
下方的香主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朝著那朵虛空白蓮跪拜下去,臉上涕淚橫流,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激動與虔誠。
就連那受傷倒地的襄樊香主,也掙紮著爬起,朝著白蓮方向叩首。
陳陽府香主隱藏在麵具後的眼睛,也死死盯著那朵白蓮,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別的什麽情緒。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那朵潔白的蓮花光華內斂,中心處,一道身影緩緩浮現,由虛化實。
那是一位僧人。
他穿著一塵不染的月白色僧衣,外罩一件簡樸的褐色袈裟,腳踏芒鞋。
麵容出奇地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許人,膚色白皙細膩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雙唇是健康的朱紅色,眉目清秀,甚至帶著幾分寶相莊嚴。
他雙眼微闔,長長的睫毛垂下,手中持著一串非金非木、色澤暗沉的念珠,一顆一顆緩緩撥動。
周身沒有絲毫迫人的氣勢散發,彷彿隻是一個在深山古刹中靜修的普通沙彌。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僧人,卻讓下方所有香主,包括那些桀驁不馴之輩,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有絲毫怠慢。
因為他便是執掌中州白蓮教務,修為深不可測,被教眾尊稱為“淨世法王”的存在!
淨世法王現身之後,並未低頭看下方跪拜的部屬一眼。他甚至沒有去看頭頂那將山穀牢牢封死的銀色光網。
他那雙微闔的眼睛,緩緩抬起,目光平靜地投向了山穀上方的虛空,那封禁結界之外。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重重光網與霧氣,落在了兩個不知何時,已然靜靜立於結界之外、雲端之上的身影之上。
那是兩個穿著內監服飾的老者。
左邊一人,麵白無須,皺紋深刻,一雙眼睛狹長如刀,開闔之間精光四射,手中提著一柄拂塵,塵尾雪白,無風自動。
他微微佝僂著背,卻給人一種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沉重感。
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執掌東廠,威震內外的陳督公,陳矩。
右邊一人,身材高大,麵如重棗,一部花白長髯垂至胸前,不怒自威。
他雙手攏在袖中,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周身氣息卻如同浩瀚星空,深不可測,又彷彿與腳下大地相連,厚重無匹。
乃是禦馬監掌印太監牛督公,他的法相乃是一座山。
“一別經年,我是該叫你真空,還是該叫你淨世呢?”
“施主自便,不過是個代號,皆是虛妄罷了。
施主如此境界,怎麽還沉溺在這凡塵俗世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