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冬去春來。
陳陽府的冬天不算酷寒,卻也足夠漫長。
當最後一場殘雪在某個悄無聲息的夜晚徹底消融,濕冷的空氣裏便漸漸摻入了泥土蘇醒的腥氣,和草木抽芽的、若有若無的清香。
清溪的水漲了些,嘩啦啦地流淌著,比冬日裏多了幾分活潑的生氣。
岸邊的柳樹,不知不覺間已籠上了一層朦朧的鵝黃綠煙。
高家小院旁的棗樹,光禿禿的枝椏上也冒出了點點嫩芽。
高奇蘭已經習慣了在陳陽府城的生活。
李葉青幫忙賃下的小院雖不寬敞,但收拾得幹淨利落,離錦繡商號的鋪麵也近。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蒸好一籠籠雪白暄軟的饅頭,由商號的夥計取走,送往城中幾家合作的食肆客棧。
剩下的時間,便操持家務,督促侄兒讀書。
高鵬程經過那夜的驚嚇,起初有些蔫蔫的,但少年人心性,到了新環境,又有姑母悉心照料,很快便恢複了精神,進學也越發刻苦。
偶爾在巷口遇見李葉青,會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好,眼神裏帶著感激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如今他已經開始準備今春的縣試,李葉青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句,發覺高鵬程頗有信心,必定能在今春縣試中拿個功名。
李葉青的生活似乎也隨著季節更替,進入了一種表麵平靜、內裏緊繃的節奏。
他依舊每日去千戶所點卯,處理些尋常公務,與錢康維持著不近不遠的上下級關係。
錢康因著入京之事越發心切,對“白蓮教大案”的期望也水漲船高,隔三差五便要召李葉青詢問進展,言語間不乏催促。
李葉青幾番推延,卻也到了不得不動手的時刻。
“葉青,今日可是要動手了?”
“是。”
李葉青隨即看向張元振和翟羽,後兩者立刻會意,一應事務,以及該如何處置,都已經和李葉青預演過好幾遍,如今也是輕車熟路。
不多時,張元振帶著人去了武丙縣,翟羽則是一封書信送往楚山府和京城。
等到第二日正午的時候,陳陽府香主突然發現,已經穩定供貨三個月的土料渠道同時出事。
不光是如此,幾乎中州各個分舵的香主同時收到了類似的訊息。
過去一冬,以陳陽府、楚山府為中心,錦衣衛幾乎將白蓮教的整個祭祀用土料供貨網路摸排了個清楚,甚至還找到白蓮教匪在山中開鑿的十幾個小窯廠。
自從之前玉泉窯廠之事被發現後,白蓮教就開始從信眾之中自行招募有手藝的匠人,在山中自行開辟窯口。
至於說燒出來的祭禮器樣式如何?
這些並沒有那麽重要,最重要的,還是燒製瓷器所用的那些材料。
去年冬天是,雖然說在錦衣衛孜孜不倦的打擊之下,白蓮教實力受挫,但是過去一年靠著分壇居中調協,各分舵守望相助,倒也支撐了下來,如今卻又陷入這般境地。
中州腹地,芒枯山脈深處,一處被重重迷霧與天然陣法遮掩的山穀。
此地便是白蓮教在中州最為重要的分壇——真空淨土所在。
穀中殿宇依山而建,雖不如名刹古觀巍峨,卻也自有一股堂皇肅穆之氣,主殿以黑石壘砌,形如倒扣的蓮花,殿頂一點幽火長明,散發著青光。
往日裏,此處戒備森嚴,等閑教眾不得靠近核心區域。
然而此刻,分壇外圍的廣場乃至通往主殿的石階上,卻聚集了數十名形貌各異、但皆神色惶急、風塵仆仆的男女。
他們便是從中州各府匆匆趕來的白蓮教香主,以及部分隨行的親信。
“法王!我想要拜見法王!”
“我漢昌府分舵的土料渠道,三日前突然全部斷了聯係!存放原料的倉庫也遭了賊,一點不剩啊!”
“我江陵府也是!說好的月初交貨,人影都沒見著!下麵幾個壇口眼巴巴等著,拿不出東西,人心都散了!”
“何止是斷了聯係!我派去接頭的人,一個都沒迴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這裏更邪門!本來談好的賣家,突然翻臉不認賬,連定金都吞了!去理論,反而差點被官府當賊抓了!”
廣場上一片嘈雜,訴苦聲、叫罵聲、驚疑不定的議論聲混雜在一起,往日裏在各自地盤上作威作福、神秘莫測的香主們,此刻大多失去了方寸,臉上寫滿了焦慮、憤怒,以及一絲越來越濃的不安。
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廣場盡頭,那扇緊閉的、通往主殿的厚重黑石門,期盼著分壇之主,執掌中州教務的淨世法王能給出解釋和解決之道。
然而,黑石門扉緊閉,毫無動靜。
隻有石門上方鐫刻的那朵巨大火焰蓮花浮雕,在穀中彌漫的淡薄霧氣中,若隱若現,顯得更加詭異。
起初,眾人還隻是抱怨,以為是自家遇到了意外,或是被對頭坑害。但聽著周圍同僚們大同小異的遭遇,一些心思縝密、嗅覺靈敏的香主,臉色漸漸變了。
陳陽府香主——依舊戴著那副蓮花木麵具,但身形似乎比往日僵硬了些——隱藏在麵具後的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廣場上每一張麵孔,耳中捕捉著每一條資訊。
漢昌、江陵、襄樊、隨州……幾乎大半個中州,凡是他知道、或隱約知曉存在土料渠道的分舵,竟無一倖免!
全部在同一時間段內,遭遇了渠道斷裂、貨物失蹤、人員失聯的打擊!這絕不是巧合!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悄然爬升。
“不對……這不對……”
他身邊,一個來自隨州、以謹慎多疑著稱的老香主,已經麵色慘白,聲音發顫地低語,“太齊了……出事的時間太近了……像是……像是被人同時掐斷了命脈!”
這話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在周圍幾個同樣意識到問題的香主心中炸開。
恐慌如同瘟疫,開始悄無聲息地蔓延。
原本隻是抱怨貨物的人,也開始感到後怕;那些還在叫囂著要法王做主、嚴懲“叛徒”或“對頭”的聲音,不知不覺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