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嶇,夜色如墨。
破廟中搖曳的燭火,如同曠野中最後一點微弱的螢光,很快被身後濃重的黑暗和嶙峋的山影吞沒。
大多數信徒選擇了留在相對安全的破廟中過夜,燃起篝火,擠在一起抵禦夜寒和可能存在的危險,等待天明再下山。
山間夜行,不僅要麵對陡峭難行的路徑,更要警惕黑暗中遊蕩的饑餓野獸。
李葉青卻沒有這份顧慮。
他婉拒了張柳一同留下,明日結伴下山的建議,隻說自己還有些急事需連夜處理,又安撫了張柳幾句,承諾日後“必有照應”,又問明瞭張柳家中的資訊,便獨自一人踏入了廟外沉沉的夜色中。
山風比來時更急了些,吹得山林嘩嘩作響,如同無數竊竊私語。
偶爾有夜梟淒厲的啼叫,或是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嗥吼傳來,更添幾分荒涼與詭異。
月光時隱時現,勉強勾勒出腳下小徑模糊的輪廓。
李葉青步履輕捷,氣息悠長,身影在斑駁的樹影和山石間快速穿梭,如同一隻敏捷的夜行動物。
他五感全開,不僅警惕著可能來自黑暗的襲擊,更留意著身後是否有人跟蹤——無論是來自白蓮教內部的考驗,還是其他不懷好意的目光。
一直走到靠近山腳,地勢相對平緩、林木稍疏的地方,再往前不遠就能看到官道的輪廓了。
李葉青的心神卻驟然一緊。
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如芒在背,自側後方一片尤為濃重的黑暗角落傳來。
那感覺並不強烈,甚至有些飄忽,但其中蘊含的專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人類的存在感,卻讓李葉青瞬間警醒。
他沒有立刻轉身或做出明顯的戒備姿態,隻是腳下微微一頓。
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瞬間鎖定了那片黑暗。
“出來吧。”
李葉青的聲音不高,在夜風中卻異常清晰,帶著冷意。
短暫的寂靜。
隻有風聲掠過草葉的沙沙聲。
下一刻,那片黑暗彷彿蠕動了一下,一個身影如同融化的墨跡般,從一株粗大的老樹後悄然顯現,動作輕盈利落,落地無聲。
來人穿著一身便於夜行的深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依然銳利的眼睛。
看到這雙眼睛,李葉青緊繃的肌肉略微鬆弛,按在刀柄上的手卻沒有鬆開。
來人拉下蒙麵黑巾,正是翟羽。
他臉上帶著些許被識破的尷尬,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關切,抱拳低聲道:“大人,是卑職。
卑職……實在放心不下,又恐人多目標太大,反誤了大人的事,便自作主張,暗中跟了上來,做個接應。
見大人安然下山,本不欲現身打擾,沒想到……還是被大人察覺了。
卑職逾矩,請大人責罰。”
李葉青看著他,夜色中看不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但能感受到那份真誠的擔憂。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的那點不悅和警惕慢慢消散。
“罷了。”
李葉青鬆開刀柄,擺了擺手,語氣聽不出喜怒,“你也是一片忠心。下不為例。”
翟羽鬆了口氣,連忙道:“謝大人體諒!
大人孤身犯險,深入虎穴,卑職等在後方實在是坐立難安。
不知……今夜可還順利?”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李葉青,充滿探詢。
李葉青沒有直接迴答,而是目光投向翟羽身後的黑暗,沉聲道:“不止你一人吧?”
翟羽略一遲疑,還是老實答道:“是,卑職帶了三個最得力、口風最緊的兄弟,都是好手,就怕規模太大,誤了大事。”
李葉青點了點頭,這安排倒還穩妥。
他不再多言,轉身朝著陳陽府城的方向走去,聲音隨著夜風傳來:“迴去再說。
今夜……收獲不錯。”
翟羽精神一振,立刻打了個手勢。
黑暗中,另外三個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現,向著李葉青和翟羽靠攏,彼此保持著警戒距離,形成一個鬆散的護衛陣型。
五人不再多話,趁著夜色未盡,星月微光,朝著陳陽府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隻留下山風依舊在嗚咽,吹過方纔李葉青駐足的地方,捲起幾片枯葉,彷彿什麽也未曾發生。
晨光熹微,灑在空曠的街道上,也照在李葉青平靜無波、卻暗藏銳利的側臉上。
到了衙門,直接尋到錢康的公房。
此時天色尚早,堂屋的門卻已敞開。
屋內,錢康正端坐在書案之後,就著一盞明亮的油燈,審閱著厚厚一疊公文。
他眉頭微蹙,手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顯然已在此工作多時,或者……一夜未眠。
“卑職李葉青,求見千戶大人。”
李葉青在門外站定,朗聲道。他的聲音因一夜奔波和未曾休息而帶著一絲沙啞,但依舊清晰沉穩。
“進來。”
李葉青邁步進屋,翟羽緊隨其後,然後迴身輕輕掩上了房門,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屋內頓時隻剩下他們三人,以及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如何?”
錢康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問道,目光緊鎖李葉青。
翟羽則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李葉青抱拳,將昨夜潛入芒碭山破廟,混入白蓮教“接引法會”的經過,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目光越過李葉青,似乎穿透牆壁,看向某個虛無的點,沉吟道:“白蓮教蠱惑鄉愚,斂財聚眾,圖謀不軌,曆來是朝廷心腹大患。其行事多在偏遠貧瘠、或天災人禍之地,易於煽動。
中都陳陽府,陵寢之側,富庶安定,官府控製力強,他們向來是避之唯恐不及,以免過早暴露,引來雷霆打擊。”
他收迴目光,重新聚焦在李葉青臉上,眉頭緊鎖,帶著深深的疑慮,“這次,他們卻一反常態,將觸角伸到了陳陽府,還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搞出這些名堂……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麽,是他們教內有了我們不知道的劇變,急需在此地達成某種目的;要麽,就是他們圖謀之事,非得在陳陽府,或者非得藉助陳陽府的某些特殊條件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