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三號窯口前。
窯口旁堆著不少還未入窯的瓷坯,幾個窯工正在忙碌。
一個四十來歲、麵板黝黑、雙手粗糙的漢子正蹲在地上,檢查著一批剛塑好形的坯子,聽到動靜抬起頭,見是楊三爺帶著一群人過來,連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迎了上來。
“楊管事,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這漢子聲音洪亮,帶著長年累月煙熏火燎的沙啞,正是楊三爺口中的吳師傅。
楊三爺也換上笑臉,先對張元振介紹道:“大人,這位便是三號窯的掌窯師傅,吳有德,吳師傅。
咱們窯口不少精品瓷器,都出自他手。”
又轉頭對吳有德道:“老吳,這幾位是衙門來的大人。
前些日子你燒的那批福瑞齋的祭禮器,大人們看了,甚是喜歡,尤其是那瓷胎,白如凝脂,見獵心喜,特意過來,有些燒製上的事情想跟你請教請教。”
他說得客氣,故意沒提錦衣衛的名號,但衙門三個字一出,吳有德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很快又恢複了憨厚匠人的模樣,搓著滿是老繭的手,對張元振等人躬身道:“幾位大人抬愛,小人隻是個燒窯的粗人,略懂些皮毛,當不得請教二字。
大人有什麽想問的,小人定當知無不言。”
張元振打量著他,這吳有德看起來是個老實本分的手藝人,聽到衙門來人之後,眼裏的恐慌也算是正常。
他也不繞彎子,直接問道:“吳師傅,本官看了你前幾日燒的那批祭禮器,瓷胎之白潤細膩,實屬罕見。敢問吳師傅,是用了什麽特殊的土料,還是有什麽獨到的配方、手法?這等成色,恐怕不是一句看老天爺賞飯就能解釋的吧?”
吳有德聞言,臉上露出和剛才楊三爺幾乎如出一轍的、混合著自豪與推脫的笑容,他搓著手,微微躬身,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話語道:“大人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那批貨的不同。
不瞞大人,那批瓷器的胎子,確實比平常的要好上不少。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指了指旁邊堆放的土料和窯爐,“這燒窯啊,三分手藝,七分天意。選土、練泥、製坯、上釉、裝窯、看火、出窯……每一道工序都得恰到好處,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尤其是最後那窯火,更是關鍵中的關鍵。
火候到了,土性對了,釉水吃透了,再加上那麽一點運氣,才能燒出那樣的好胎子。
小人那窯,許是那天日子好,窯神爺賞臉,火走得格外順,才得了這麽一窯好貨。
這等事,可遇不可求,小人燒了二十多年窯,也就是偶爾才能見到一迴這種成色,再想複現,怕也是難咯。”
張元振看了一眼後麵神色緊張的幾位徒弟。
“那天的土料可還有剩下的?”
“土料?應當是有的,一般東家得了單子,土料也會一並分過來,基本都會多一些。”
說著吳師傅轉身朝著窯口旁邊的小房間走過去,其中便是日常堆放土料的地方。
一般來說,土料不管用不用完,都不由窯口處理,而是由東家來人,也就是楊家人再來收掉的。
隻是吳有德走進了房間,卻傻了眼。
本來角落裏該剩下半籮筐的土料,卻已經不翼而飛。
弄得他有一瞬間還以為是自己記錯了,但是他又的確清清楚楚地記得,的確是有一部分土料沒有用到。
隨即轉身看向旁邊正在塑形胚胎的幾個徒弟。
“上次開窯剩下的那些土料去了哪裏?你們可是動過了?”
“沒有。”
“未曾。”
眼看幾個徒弟紛紛否認,吳有德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一臉無奈地轉身看著張元振,一臉尷尬。
“大人,這...土料不見了。”
張元振沒有立刻接茬,目光如鷹隼般緩緩掃過棚下那幾個年輕窯工。
隻見他們一個個縮著脖子,目光躲閃。
楊三爺此刻已是急得滿頭大汗,後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濕了一塊。
他原以為吳有德那番“看天意”的說辭,再加上自己搬出的靠山,至少能暫時應付過去,把這群錦衣衛瘟神打發走,日後再慢慢打點疏通。
哪曾想,最關鍵的可能成為物證的剩餘土料,竟然不翼而飛了!
這簡直是雪上加霜,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他心中又急又怕,腸子都快悔青了,早知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不、不見了?”
楊三爺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他猛地轉向吳有德,又驚又怒地低吼道:“吳有德!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前幾日燒完窯剩下的土料,不是讓你好生收著,等東家派人來查驗清點嗎?怎麽會不見了?!”
吳有德也是一臉惶恐和茫然,他指著那空蕩蕩的角落,結結巴巴地道:“楊管事,我、我也不知道啊!
那天出完窯,清點剩下半筐土料,我就讓大牛他們抬到這裏放著的,還特意交代了誰都不許動!
這、這……這怎麽就沒了呢?”
他急得直跺腳,又扭頭衝那幾個徒弟吼道:“你們幾個兔崽子!說實話!到底誰動了土料?!
是不是你們誰拿去做別的東西了?!還是偷偷賣了?!”
他此刻也顧不得許多,先把責任往下推再說。
那幾個徒弟被吼得渾身一哆嗦,一個膽子稍大些的年輕窯工哭喪著臉道:“師傅,我們真沒動!
您交代了那是剩下的料,要等東家來人看的,我們哪敢動啊!這幾天我們就在這兒幹活,也沒見外人進來過……”
“沒見外人?”
張元振冷笑一聲,“那就是內部人幹的嘍?
楊三爺,你剛才也都聽到了,不是不給你們麵子,實在是不好給啊,如今我意已決,查!先從土料瓷器賬冊開始查!
想來玉泉窯廠這邊不會有意見吧?”
“不...不敢。”
楊三爺簡直快要哭出來了,他現在是既不占理也不占勢,哪裏來的勇氣去拒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