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瑞齋的吳掌櫃本來在看店,並不願意前來。
不過在金泉幫的人聽到錦衣衛的名號之後,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帶著負責聯係腳夫的夥計趕到停屍房。
福瑞齋掌櫃的是個看上去約莫三四十的中年人,白胖圓臉,帶著富態,一看便知道養尊處優。
旁邊的夥計則是一個壯漢,看著五大三粗,腿長手長,放在普通人中顯得格外雄壯。
兩個人一走進來,當先就看到最中央停放著的屍體,夥計臉上的表情一變,帶著些許悲傷。
至於掌櫃的,則是更加關注在場之人。
最先注意到的自然就是金泉幫負責管理東市這一塊的劉奎。
“劉爺,我這齋裏正忙著呢!您這一出,我多少老顧客都得坐等,不過既然是您發話了,我怎麽著也得騰出功夫來。”
接著視線轉到一旁的張元振身上,彷彿這才見到這位“大人物”在此,做出一副驚訝樣子。
這位就是錦衣衛來的大人了吧?想不到我們這些小事還得勞動錦衣衛的大人,不知道大人貴姓?”
“免貴姓張,這不是什麽小事,這次叫你來,乃是為了問明白一些事情,無論是對你還是對福瑞齋都有好處,明白嗎?”
“明白。當然明白,所以我這不是第一時間就帶著人來了嘛,大人您有什麽情況盡管問,但凡是我們知道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嗯。”
張元振點了點頭。
“你們福瑞齋的生意挺好的啊。”
“全賴祖宗遺德,留下這上好的手藝,瓷器燒的好,周圍的老主顧也都願意賞個臉,這些年生意也都還算不錯。”
楊掌櫃這話既有對於自家手藝的自豪,又說的得體,沒有那種小人得誌的感覺。
隻能說不愧是靠一張嘴吃飯的人,說話的本事簡直了。
至少張元振聽起來心裏觀感還算是不錯。
“訂購你家瓷器的都有哪些人,都訂購些什麽?”
“您這話說的,我家的寶貝好,那周圍訂購的自然就多了。大都是些富貴人家,富戶官人,大儒豪族,這些都有,就是些尋常人家,也會時不時買些瓷器迴去做祭禮器用。”
“做祭禮器用?”
“是啊,我們家這瓷器,不光是質地好,這器物形狀也能定製,不少人家用不起那些華貴的祭禮器,或者說也不能用。
為了充個門麵,就買個瓷的來,說是討祖宗歡心。”
張元振注意到了這一點,走到旁邊放著瓷器的箱子旁。
“這一箱也是祭禮器?”
楊掌櫃看了一眼,立刻點頭道。
“是,這一箱也是客人專門定製的祭禮器,剛從窯裏送出來,正要到店裏放著,等客人來提呢!哪知道出了這一茬事情。”
說到這裏,楊掌櫃頓了一下問道。
“大人,這瓷器查完之後,能否盡快還給我們福瑞齋?如今客人雖然還沒上門,但是我就怕哪一天客人上門了,再等著急。
您放心,該有的孝敬一樣少不了。”
“張大人有所不知,”
楊掌櫃那張白胖的圓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懇切,“咱們福瑞齋的瓷器,尤其是這等上好的祭禮器,講究的便是一個天成與誠意。
每一窯開出來,成色、釉光、器型乃至那股子神韻,都有細微差別。
這批貨,出窯之後客人就已經看過樣品了,胎質格外的好。
若是換了另一批,哪怕同樣是上品,在懂行的客人眼中,那也絕非原物。
咱們福瑞齋百年的招牌,靠的就是這份誠信,這要是傳出去,老主顧們心寒不說,祖宗的基業也得砸在小的手裏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將一個珍視信譽、對客人負責的掌櫃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末了,又賠著小心補充道:“當然,小的也知道,這貨沾了……晦氣。
可這畢竟是意外,非是貨物本身有問題。
迴頭小的定會請高僧好好做場法事,去去晦氣,再給客人好生解釋賠罪,想來客人寬宏大量,也能體諒。
隻是這貨……實在是不能換呐。”
張元振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手指卻無意識地在身旁箱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目光掃過楊掌櫃那張看似誠懇的臉,又瞥了一眼旁邊那一直低著頭、神色有些緊張的壯漢夥計,忽然開口道:“哦?已驗看過樣品,頗為滿意?”
“正是,正是。”
楊掌櫃連忙點頭。
“那這客人,姓甚名誰?府上何處?
這批貨價值不菲,又是定製祭禮之用,想必非尋常人家吧?”
張元振語氣平淡,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楊掌櫃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複自然,搓著手道:“迴大人,這位客人……是外地來的行商,姓趙,具體名諱小的也不便多問,做我們這行,客人不主動說,我們也不好深究。
隻知他是替一位北邊來的貴客采買的,說是那位貴客篤信神佛,又極重祭祀之禮,故而對這祭器的品相、寓意要求極高。
定金付得很足,要求也提得細致。
至於府上……貨物是約定送到城西碼頭,自有人接應。您也知道,有些客人身份特殊,不喜張揚,我們隻管把貨做好、送到,其他的……從不多問,也不敢多問。”
他這番話,既解釋了客人資訊不詳,又暗示客人可能背景特殊,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不便多問?不敢多問?”
張元振重複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楊掌櫃心頭一跳。
“那若是我錦衣衛要問呢?這總該便問,敢問了吧?能否將名冊一借?”
“別別別,張大人,您這查案我們是百般配合,但是您也不能砸了我們的招牌吧,我們這老主顧不少都是高門大戶,這些人家都怕被人打攪了清淨,真要是讓您拿著名冊上門去問,我們福瑞齋的生意以後也不用做了,您說是不是。”
說到這裏,楊掌櫃那白胖的臉上布滿了汗珠。
“您是大人物,就莫要與我這等小角色為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