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分出來一支,落在京城邊上,紮根;韓家二房,遷徙到西域,他們不是當世大儒之後嗎?讓他們去西邊傳教化去,去和那些禿驢搶地盤,中原之地的繁華與文華他們是不要想了。
至於說鄭家......把他們給我盯緊了,凡是與鄭家過從緊密的官員,都要關注一下,尤其是關注其科舉仕途,我就不信斬不斷這隻手!”
麵前的陸子霖聽著慶順帝的話,心中有所擔憂,畢竟鄭家乃是最為古老的世家之一,尤其是在大乾一朝更是由於追隨太祖、太宗兩代明君,導致影響力空前。
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天下,這樣關注是不是會打擊麵太大,引得百官人人自危?
但是考慮到自己的皇帝爪牙的身份,他還是沒有將這話說出來。
畢竟錦衣衛立起來就是用來對抗文官的,要是他真的幫了文官說話,反倒可能引起猜忌。
一旁的陳督公則是全程沉默不語,就像一顆老石頭一般。
不過皇帝終究還是沒有忘掉他。
“陳公公。”
“老奴在。”
“這次南下這麽多事情,辛苦你了。”
“為陛下做事,有什麽辛苦的。”
慶順帝的臉色好轉了一絲。
“那山中的孽蛟真的如此恐怖?連你們三位法相都製不住?”
“陛下,那妖物乃是上古異種,又是修煉得道多年,陳將軍與五峰道人成道早一些,也不過是二十年,老奴才才成道不久,根本不是那孽蛟的對手。
一旦孽蛟脫身走水,匯入大江,那纔是神仙都製不住啊。
幸賴陛下洪福齊天,福德深重,得祖宗先賢庇佑,有神仙降世,將那孽蛟斬殺,才保得我人域安康啊。”
慶順帝斜倚在紫檀木雕龍禦座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暖閣內龍涎香嫋嫋,將他的麵容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在聽完陳督公的迴稟後,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自得與算計的光芒。
“朕登基以來,夙夜憂歎,不敢有片刻懈怠,所求者,不過四海昇平,江山永固。
如今看來,這番苦心,倒也未全然白費。
祖宗基業,聖賢之道,朕不敢或忘。
此番能得……嗯,能得化解災厄,亦可見上天眷顧,祖宗庇佑。”
“自然,陛下勤政,無論是祖宗還是聖賢都看在眼裏。”
“嗯,王秉憲身體如何?”
“老奴迴京的時候在路上看過了,王大人是身體疲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所以一時半會兒無法返京。”
慶順帝微微點頭。
“嗯,那裏掀起的波瀾不算小,正巧也需要王愛卿坐鎮其中,安撫人心,鎮壓邪佞,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劉柄,擬旨封王乘節製湘南道及中都直隸,讓他安頓好一切,養好了身體再迴京來。”
“是。”
這番旨意一下,都察院大概能夠長舒一口氣了。
畢竟皇帝這番表態,就代表著對於王乘後續的表現相當的滿意。
畢竟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慶順帝的目的都算是達到了。
尤其是打壓幾大世家這一點,若是派別人去,大概還達不到王乘這麽好的效果。
沒想到這位鐵骨禦史也擅長自保、體會上意,之前還以為他真是忠直無雙呢。
劉柄在一旁躬身記錄著口諭,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
陛下這些年,確實是越來越“精明”了。
權術運用得愈發純熟,平衡各方的手段也愈發老辣。
打壓世家,扶持寒門,分化文官集團,將錦衣衛和東廠這兩把刀磨得鋒利卻又相互製衡……每一招棋,都落在關鍵處。
然而,不知為何,劉柄總覺得,陛下似乎越來越沉浸於這種操弄人心的快感之中,沉迷於術,忘記了道。
甚至於將朝中忠臣都當做這般棋子。
幾乎在同一時間,京城西郊,西山腳下。
這裏原本是一片景色秀美但人跡相對罕至的山林坡地,古木參天,溪流潺潺。
然而此刻,往日的幽靜已被打破。
大批從附近州縣征調來的民夫,在工部小吏和衙役的驅趕吆喝下,如同忙碌的蟻群,散佈在山坡各處。
“快!快!這邊!把這塊石頭抬走!”
“地基再挖深三尺!這是給聖人建書院,馬虎不得!”
“那邊的林木,凡胸徑過一尺的,留下!其餘的,全數砍了,木料碼放整齊,自有用處!”
吆喝聲,號子聲,鋸木聲,夯土聲,響成一片,塵土飛揚。
民夫們衣衫襤褸,麵色黝黑,在秋日已帶寒意的山風中揮汗如雨。
他們大多沉默著,隻在監工的皮鞭或斥罵臨近時,才會加快些許動作。
對於他們而言,這裏是給皇帝修西山書院的工地,是服徭役的地方,是換取那點微薄口糧和免除部分賦稅的憑據。
幾名工部的主事和書辦,拿著圖紙,在山坡上指指點點,商議著書院各殿宇樓閣的佈局、規製。
遠處,已經有一片相對平整的土地被清理出來,數十名壯漢喊著號子,拉著巨大的石滾,正在反複夯實地麵,為即將開始的主體建築打下地基。
更遠處,被砍伐下來的樹木堆積如山,等待著被加工成梁柱椽檁。
這片熱火朝天的工地,與不遠處依舊蒼翠幽靜的山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它象征著皇權的意誌在這裏落下印記,象征著一種新的、被朝廷認可和扶持的學術力量即將在此紮根,也象征著一場看不見硝煙的、關於思想與文化主導權的鬥爭,以這樣一種具體而粗糲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一個老民夫擦著汗,看著被逐漸改變模樣的山坡,低聲對旁邊的同伴嘟囔:“這得幹到啥時候去?眼看就要秋收了。”
同伴歎了口氣:“誰知道呢,官家讓幹,咱就幹唄。聽說這是給個大官老爺修念書的地方,金貴著呢。”
“念書的地方?”
“不是已經有許多書院了嗎?怎麽還要修?是聖人老爺覺得太小不夠住嗎?”
“這誰知道呢?我前兩天還見那文曲星老爺,被押在囚車裏送京,遊街示眾。往常咱們能看到文曲星老爺成為階下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