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為陳陽府衙的青瓦塗上一層暖金色,下值的銅鍾悠悠敲響。
李葉青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將桌上那疊關於荊門府冒名頂替案的卷宗整理好,鎖入抽屜。
案情不算特別複雜,但涉及科舉功名、地方學政,又牽扯到跨府辦案,麻煩是肯定的。
想到明天就要帶著那個叫周文淵的苦主秀才啟程去荊門府,他不禁又歎了口氣。
這勞碌命,真是沒完沒了。
收拾妥當,他走出值房,穿過漸漸安靜下來的衙署庭院。
迴到那座不算大、卻足夠安靜的小院時,天色已近昏黃。
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石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一碟清炒時蔬,一碟涼拌豆腐,還有一小盆冒著熱氣的粟米粥。
這些菜式都還是李葉青教她的,包括她現在手中正端著的蔥油餅也是。
蘇挽月見到他進門,抬起清麗的眸子看了一眼,沒說話,隻是將餅放在桌上,又轉身迴了廚房。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食物香氣和柴火氣息,是久違的、令人心安的煙火氣。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所期待的,都是這種日子啊。
李葉青深深吸了口氣,將衙門裏的案牘勞形和明日即將麵對的麻煩暫且拋在腦後。
他放下腰刀,捲起袖子,也走進了廚房。
廚房裏,蘇挽月正在刷鍋,灶膛裏的火還未完全熄滅,映得她側臉有些發紅,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聽到腳步聲,她迴過頭,見是李葉青,微微愣了一下。
“還有塊肉,我來做個紅燒肉,今天……算是給我自己餞行。”
李葉青笑了笑,走到碗櫃旁,取出早上買迴、用井水鎮著的最後一塊五花肉。
蘇挽月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看到李葉青已經熟練地開始清洗、切塊、準備蔥薑,她便沉默地退到一邊,擦了擦手,站在門口靜靜看著。
火光跳躍,映照著李葉青專注的側臉。
他挽著袖子,露出精悍的小臂,切肉的動作幹淨利落,下鍋、煸炒、加糖色、烹酒、加水、調味……
濃鬱的肉香很快彌漫開來,混合著醬油和糖的焦香,霸道地衝散了廚房裏原本的清淡氣味。
蘇挽月倚著門框,目光有些出神。
肉在鍋裏咕嘟咕嘟地燉著,李葉青蓋上鍋蓋,轉過身,正對上蘇挽月有些怔忡的目光。
他笑了笑,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很快就好,你先去外麵等著吧,這裏煙大。”
蘇挽月“嗯”了一聲,沒動,反而輕聲問:“明天……就要走?”
“嗯,”李葉青點頭,揭開鍋蓋看了看湯汁,“荊門府的一樁案子,牽扯到科舉冒名,苦主跑到陳陽府來告狀,正好撞到誠親王手裏,王爺接了,又轉到我們錦衣衛這兒,錢大人就派我去了。
估計得有些日子扯皮。”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挽月知道,能被誠親王注意到、又需要錦衣衛千戶親自跨府去查的案子,絕不會輕鬆。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危險嗎?”
李葉青翻炒的動作頓了一下,迴頭看她,昏黃的灶火光芒下,她的臉頰似乎比平時更柔和些。
“應該不會太危險,畢竟再怎麽也不會比上次更危險了。”
“上次你迴來,滿身是傷,快把我嚇死了。”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鍋裏湯汁翻滾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蘇挽月才低低地說:“……衣服和行李,我晚上給你收拾。”
“好,麻煩你了。”
李葉青應道,心裏卻微微一動。
紅燒肉很快燒好了,醬汁濃稠,色澤紅亮,肉塊顫巍巍的,香氣撲鼻。
李葉青將其盛出,和蘇挽月一起端到院中的石桌上。
兩人相對而坐,默默吃飯。
夏末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李葉青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放到蘇挽月碗裏:“嚐嚐,看鹹淡如何。”
濃鬱的肉香瞬間在口中化開,肥而不膩,瘦而不柴,鹹甜適口。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小孩兒一樣笑出來,輕輕點頭:“……好吃。”
“那就多吃點,我做了不少。”
李葉青自己也夾了一塊,就著蔥油餅,吃得很香。
奔波一天,這口家常飯菜,比什麽山珍海味都舒服。
兩人依舊沒有太多話,但氣氛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自然與溫暖,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偶爾李葉青會說兩句明日出發的安排,或者叮囑蘇挽月自己在家注意門戶。
蘇挽月則多數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或輕輕點頭。
飯後,李葉青主動收拾碗筷去洗,蘇挽月也沒爭,隻是默默地將桌子擦幹淨,然後轉身迴了自己房間。
等李葉青收拾好廚房,擦著手走出來時,看到自己房間的油燈已經點亮。
他走過去,隻見蘇挽月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他的床榻邊,低著頭,專注地整理著一個青布包袱。
床上已經攤開了幾件換洗衣物、一雙厚底靴子、一個水囊,還有一個小小的、裝著應急藥品和火摺子等雜物的小皮袋。
她的動作很仔細,將衣物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捋平,又將靴子用軟布包好,塞在包袱一側。
昏黃的燈光將她纖瘦的背影拉長,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她似乎察覺到他站在門口,手上動作未停,隻輕聲說:“換洗的中衣、外袍各帶了兩套,天可能要轉涼,加了一件薄夾襖。
應急的藥和火摺子在這個小袋裏,單獨放著,你好找。”
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什麽起伏,就像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李葉青看著她單薄的背影,聽著她細細的叮囑,心裏某個角落,似乎被這昏黃的燈光和細細的叮嚀,熨帖得有些發軟。
“嗯,好。”
他應了一聲,走過去,站在她身旁。
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新味道,混著一絲廚房帶來的煙火氣。
就像他前世所期待的生活,不過是每日下班後,能夠吃著飯,和自己愛的人,一起吃著飯看劇歡笑一樣。
沒想到在這輩子實現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