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垂皇揮了揮手，就見數百丈之外，一股沙浪衝天而起。
待得塵沙散去，那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湊到近前的蠻人已被一道無形氣機攝在半空，露出一絲慌張的表情。
他遙遙看見了楊垂皇的身影立於半空，頓時明白自己終於還是被對方發現了。
隻不過，他完全沒有想到，引動生物反應的人竟然會是人族武夫。
這種隔空將人攝住，牽製半空的能耐，據他所知，是隻有人族高品武夫纔有的本事。
一想到自己落在了人族武夫的手中，那蠻人臉上不由閃過屈辱神色，麵露兇相。
可還沒等他呲牙咧嘴，楊垂皇連看都不看他，舉起的右手握成拳頭，而那道將其攝在半空的無形之力猛地收束，令那蠻人身體綳直，頭顱高高揚起，根本動彈不得。
“雖然夜主允你在旁觀看，但楊某勸你最好還是不要靠得太近，也隻能委屈你暫時待在那兒了。”
楊垂皇輕笑一聲，將那蠻人定在半空，算是排除了最後的隱患。
畢竟有他坐鎮在此，氣機全然外放，以天地觀籠罩了數十裡方圓，別說是不開眼的妖物，蠻人。就算是同等境界的三品撈鬼，怕是也得掂量掂量貿然前來的後果。
控製住那蠻人，楊垂皇的目光便重新落向了隱字元之下的楚秋與燕王。
隻不過短短片刻，燕王身上又有了新的變化。
即便隔著這段距離，楊垂皇也能清楚地看到，燕王臉上不知何時浮現了幾道詭異的紋路。
就在楚秋將他肉身的細微之處一次又一次地破壞，緊接著又重新恢復，如此反覆不知多少次，燕王的肉身體魄已經完全達到了非人境界的標準。如今還差的，就隻有那完全不值得稱道的真氣修為。
可當楚秋不斷將自己的真氣灌輸到燕王體內，逼迫他的丹田氣脈吸收那些黑色氣焰，似乎因此引動了燕王體內的另一種詭異力量。
“那是，圖騰？”楊垂皇有些不太確定。
以他的見識，自然不存在看走了眼。
但關鍵的問題在於，蠻人圖騰可以出現在任何一個部族的蠻人身上，卻絕對不可能出現在人族的身上。
尤其這個人族，還是大離皇室，曾經的太子，在他的身上竟然出現了代表血脈外顯的獸紋圖騰，即便是楊垂皇再怎麼見多識廣，第一反應也是哪裏搞錯了。
可當他再三確認之後，確定了出現在燕王臉上的就是血脈外顯的獸紋圖騰，表情頓時無比凝重，連聲提醒道：“夜主，快快停手！他身上有問題！”
楊垂皇的話音剛落，卻見楚秋忽然提起一掌，猛地打在了燕王的胸口，發出如同洪鐘大呂一般的聲音。
燕王的身體頓時向後飛去，在沙海表麵掀起一陣塵浪。
直直的飛出了大約百丈後，燕王仰麵栽倒，身體卻是完好無損，並沒有受傷。
楚秋方纔那一掌，看似聲勢浩大，實則隻是將最後一股真氣以這樣的手段強行壓在燕王體內。頂多就是對他的臟腑造成一些衝擊，以他現在的體魄，這點程度的傷勢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不過在楚秋這一場之後，燕王臉上浮現出來的皺紋圖騰居然又詭異的消失了，當楊垂皇飛身落下，看到這一幕時，不由為之鬆了口氣。
轉即道：“看來夜主對此早有預料，是楊某沉不住氣了。”
他先是苦笑一番，說罷，望向緩緩走來的楚秋：“方纔那圖騰……”
楚秋卻先他一步說道：“蠻人血脈的力量顯化，其精純程度，遠超現在這些所謂的純血蠻人，也就隻有那瘋瘋癲癲的蠻主能與之媲美了。”
其實楊垂皇先前所想的也是蠻主。
雖然擁有血脈外顯之力的純血，蠻人並不在少數，但像蠻主那樣幾乎以獸紋覆麵，實力堪比三品武夫的存在，放眼整個妖蠻大澤，怕也找不出來幾個。
那種程度的蠻人，早在當年就被大玄皇族有針對性地打殺了。
就算有幾條漏網之魚，現在不是被嚇破了膽子，就是躲藏在大澤深處，苟延殘喘。
如今新一代的蠻人，資質能比肩蠻主的，怕是一個都沒有。
所以這纔是楊垂皇方纔失態的真正原因。
在燕王身上居然有如此精純的蠻人血脈，試想看看，如果這個訊息傳了出去，會在大離掀起多大的風波。
“你覺得這件事，跟林聽白有沒有關係？”
就在這時，楚秋突然問了一句，讓楊垂皇當場一怔。
不過沒等楊垂皇回答這個問題，楚秋便沉吟道：“依我來看，林聽白怕是沒有這個本事。不過這也正好解釋了，為什麼他要在血脈上下這麼大的工夫。”
楊垂皇亦是沉聲說道：“大離皇族的血脈，本來就有問題。”
這一驚人的發現，甚至足以顛覆大離如今的統治。
楚秋盯著昏迷不醒的燕王看了半晌，緩緩問道：“大離皇族，除了燕北，還有誰到過五品境界？”
楊垂皇不假思索道：“應該說除了沈道真那個老鬼，其他皇族最多隻是止步於六品，其餘者，應該隻有異姓王侯了。”
“沈道真……”
楚秋重複念著這個名字，回想起自己在地災幻境之中，與這位皇室老族也曾有過‘一麵之緣’。
那時來看，在他身上似乎並沒有蠻人血脈外顯的跡象。
但也不排除地災環境，還沒有真實到那種程度。
想到這裏，楚秋說道：“看來如果沒到五品境界，大離皇室血脈之中的秘密，也是很難被人發覺。當年佈下這手段的人，應該也不是為了欺瞞旁人，而是為了欺騙天地氣數。”
“雖然不知他究竟想要利用蠻人血脈之力達成什麼目的，至少在他的目的達成之前，絕不能被天地氣數發現。在這一點上，他做的倒是可圈可點，沒什麼破綻。”
“欺瞞天地氣數……”
楊垂皇沉吟道：“倘若的確如你所說，大離皇族身具蠻人血脈，那他們就算不得人族正統。甚至可以說，在天地氣數選擇了蠻人的瞬間，大離國其實就相當於是蠻人立國。
這樣一來，離太祖當年推翻大玄，反倒是成就了妖蠻。”
“可如果這就是事情的真相，大離皇族究竟是從哪一輩開始，混入了蠻人的血脈？”
是從燕王的上一代開始，還是更久以前？
往前追溯的話，大離皇室，不過幾代更迭，如果讓楊垂皇來推測，他甚至覺得最有可能的人，便是當年馬踏大玄的離太祖。
整個大離皇室從根上開始，就已經與妖蠻藕斷絲連了。
“從哪一代開始其實並不是重點。”楚秋緩緩說道：“你覺得有沒有一種可能，大離皇室是被當年那些蠻人給陰了？
畢竟大理當年能夠戰勝大玄，背後也借了妖蠻的力量。可到最後，大理反倒替代了大玄，成為對抗妖蠻大澤的中堅之力。
當年妖蠻的四大部族如日中天，如果是你發現自己被離太祖給耍了，又會怎麼做？”
遙想當年離太祖起兵謀亂，推翻了大玄王朝，其背後除了有大玄的諸多武道宗門支援以外，也必然少不了妖蠻的助力。
妖蠻願意與人族聯手，自然不可能是因為他們心善。
儘管妖蠻多年以來與大玄積怨頗深，雙方皆是盼著把對方斬盡殺絕，但歸根結底，替離太祖覆滅大玄總歸是要有些好處的。
正所謂合縱連橫，以利誘之，離太祖的手段再怎麼高妙，想得到妖蠻的助力，必然是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端看如今妖蠻大澤與大離之間的形勢，當年不論離太祖許諾了什麼代價，他最後必然是毀約了。
吃了這麼大的虧，妖蠻難道就會捏著鼻子認了不成？
“夜主這麼一說，倒是提醒了楊某，當年離太祖與妖蠻大澤聯手，於正麵戰場，牽製大玄主力，這才讓他有機會斷了大玄獨佔天地氣數的佈置。
為此，妖蠻四大部族付出了相當慘痛的代價。自那以後可謂是元氣大傷，遠不如前，同時也給了大離立國發展的機會。”
楊垂皇說到這裏看了燕王一眼，有些無奈道：“雖說人族與妖蠻之間生來便是宿敵。離太祖當年背信棄義，滅了大玄之後反過頭來對付妖蠻大澤一事，也還是為人詬病。不過這件事隻能說是離太祖做的不太厚道，卻沒有人會說他做錯了。”
“妖蠻以人為食，這就是不可調和的矛盾，如果離太祖真的完成了當年對妖蠻的許諾。到如今大離的天下是否還是人族的天下？那可是誰都說不好的。”
頓了頓後，楊垂皇道：“所以如果楊某是妖蠻的立場，設身處地去想，必然咽不下這口氣，不管怎麼說，都要找個機會讓大離付出代價。”
“所以這件事是誰做的其實不重要，妖蠻也好，或是當年某一位大離皇帝突發奇想，認為在自身血脈當中融入妖蠻的血脈，這樣才能讓沈氏皇族的統治延續千秋萬代也罷。蠻人血脈蘊含著大妖的力量，不是誰都有資格動的。”
楚秋點了點頭，“關鍵不是誰做的，而是他怎麼做到的。”
不過話雖如此，楚秋倒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多做文章，燕王身上的蠻人血脈，雖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但不論如何，現在的燕王已經突破了五品境界，接下來要做的便是靠他來奪回大離氣數。
這時候楚秋看向了那名被楊垂皇定在半空的蠻人，哪怕隔著數百丈遠，察覺到楚秋的目光，那蠻人的身體都忍不住一顫。
先前他還以為，讓自己全身如有針紮一般刺痛的強者，是出手便製服了自己的楊垂皇。現在看來，原來真正激發他求生欲的另有其人。
此時他心中也不禁有些後悔，聖物被激發了反應，向來都是代表著族中將有巨變，而他們燼族不過就是妖蠻大澤中極不起眼的小部族，能夠讓生物有了反應的變化，對於他們這樣的小部族來說，極有可能是禍非福。
麵前這兩人，皆是人族的三品武夫，隨便一個出手都能夠將他們燼族完完全全抹去。
一想到這兒，燼災心中充滿悔意。
倘若不是那一瞬間起了貪念，或許今日便能逃過此劫了。
即便到了這種時候，他仍然是在後悔自己不該前來湊這熱鬧。
換而言之，他對楚秋和楊垂皇並無任何惡意。
到了三品層次，旁人對自身的惡意，那是根本無法掩蓋的，發現這蠻人有些不同，楚秋便是笑道：“不管怎麼說，這傢夥還算識時務，留在燕王身邊，多少算得上是個幫手。”
儘管楚秋突然結束了先前的話題，楊垂皇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瞥了那蠻人一眼後，認同道：“膽量過人，又是個拎得清輕重的，這也正是小部族的優點。比起那些大部族來說，他們皆在夾縫之中生存。平日裏也看慣了白眼，在兩邊都不受待見，行事作風，自然沒有那般乖張。”
說到這兒，楊垂皇輕輕打了個響指，收束在燼災身周的天地之力頓時散開，化作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他緩緩牽引到近前。
燼災雖然有些驚恐難定，可他還是極力控製著自己的表情，沒有憑著本能做出那種麵對獵物時的猙獰嘴臉。
因為他心裏很清楚，這兩人對他來說不單不是獵物。
甚至，他們想要殺了自己，也不過是動動念頭那麼簡單。
那股柔和的力量將他放到了二人麵前，隨後便徹底散去，整個過程當中，燼災大氣都不敢喘，拚命回憶著自己曾經見過的那些人族商人，努力讓自己做出唯唯諾諾，甚至有些討好的表情。
“兩位，我……”
“現在開始，我問一句，你便答一句。”
楊垂皇打斷了他，臉上雖是帶著笑，但那笑容卻顯得有幾分淡漠，“你來自哪個部族？”
燼災精神一振，知道自己如果回答不對，恐怕就會被眼前這位三品武夫一掌打成飛灰，於是連忙說道：“燼族，我是燼族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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