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幽深的甬道之中,兩側古老封印符文在燈火映照下忽明忽暗。
道道紋路皆與三法器封印陣列一脈同源,越往地宮深處行進,石壁之上,漸漸多出一道道嶄新的淺淡刻痕。
刻痕極細,像是有人手持鋒銳刀尖,在千年古符之旁,倉促補刻而成。
陳九斤腳步驟然一頓,將手中風燈湊近石壁。
指尖撫過刻痕的刹那,一股無比熟悉的寒意,瞬間浸透四肢百骸。
這筆鋒走勢,他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起筆藏鋒,收筆回鉤,是純正的茅山符法筆法,與師父手記裏繪製封印陣列的筆跡,一模一樣。
刻痕末尾,一道符文尚未寫完,最後的轉折突兀歪斜,向下偏斜,像是刻符之人寫到一半,驟然被人強行打斷。
他蹲下身,指尖順著歪斜的紋路輕輕描摹。
這一筆偏離茅山符法兩指有餘,收尾處帶著拖拽痕跡,最後驟然上挑,赫然是一記反手刀勢!
而這記刀勢的起手式,正是老殘在義莊沙地之上,親手教給他的殘影步反手變式。
一瞬間,所有線索轟然串聯。
是同一個人。
那個從小教他茅山符法入門、手把手教他握劍畫符的長輩;那個在他十七歲那年,親手拔掉師父舌頭、斬斷師父十指的罪魁禍首——舊姓師叔。
刻符之側,還有一行極細的茅山古篆小字,斷斷續續,隱於石壁陰影之中。
柳青青連忙湊近風燈,將文字一字一句謄寫在話本之上。譯完之後,她神色凝重,語氣帶著一絲徹骨寒意:
“這是一道活祭獻祭咒。”
“需以純陽精血為引,再浸染大量活人血肉,便能強行喚醒沉睡的屍王副魂。”
她頓了頓,指著文字末尾一道道被紅杠劃掉的圈痕,繼續說道:
“這些‘未啟用’的標記,絕非臨時刻畫。早在考覈開始之前,師叔就已經佈下完整獻祭方陣。”
“他在等,等著鐵山將考覈新人分批推入礦井各層注陰口,湊齊獻祭所需的活人數量,便可在地宮深處,遠端啟用屍王副魂封印!”
這番話一出,整座地宮的寒意瞬間暴漲數倍。
王鐵牛緊握斧柄,指節死死繃得泛白,怒火直衝頭頂:“好一個裏應外合!鐵山在礦井佈置煉獄考覈,師叔躲在地宮坐等收割人命,兩人從停屍房時期就已經暗中勾結!”
“不止他們兩人。”
陳九斤緩緩站起身,銅錢劍橫在身前,劍身古錢感應到禁術符文,隱隱發燙。
“早在踏入鐵壁城之前,師叔就已經和鐵山達成密謀。鐵山被停職審查的這段日子,一直在暗中替他鋪路。”
“泄露黑鬆林探陰釘分佈圖、篡改礦區考覈規則、將無數新人當做祭品推入深淵……”
“藥師撬開礦淵正門,師叔佈下獻祭大陣,鐵山在外圍收割人命。三方各司其職,整座廢礦區,早已被他們改造成一座活生生的獻祭熔爐!”
此刻,師叔定然蟄伏在地宮最深處,靜靜等待獻祭人數湊齊的那一刻。
陳九斤轉頭看向身後三人,沉聲吩咐:
“鐵牛,你帶著青青和餘半仙走左側甬道,順著主線封印符文,立刻撤離礦淵。”
“地宮封印本就不穩,獻祭陣法一旦啟用,整片礦道都會瞬間崩塌。我再多拓下幾道關鍵符文,隨後便追上你們。”
“師叔的符文體係,與殘符陣腳完全契合,他隨時可以遠端引爆封印節點,凶險難測。”
王鐵牛還想爭辯,柳青青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輕輕搖頭:“他自有分寸,我們必須先將這些符文拓片帶出去,留下證據。”
說罷,她拉著王鐵牛,轉身踏入左側幽深甬道。
走在最後的餘半仙,路過那道歪斜刻痕時腳步一頓。
他望著斷痕處的殘影步刀跡,低聲冷哼:“老殘道長的殘影反手刀,早就該劈在你這種背祖叛道之徒身上!”
話音落下,他收起銅錢,快步跟上兩人的身影,消失在甬道陰影之中。
待到三人腳步聲徹底遠去,地宮之中,隻剩下陳九斤一人。
風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狹長,靜靜倒映在滿是古符的石壁之上,與師叔留下的歪斜殘筆遙遙相對。
指尖再次撫過那道熟悉的刀痕,二十三年的過往,一幕幕在心頭翻湧。
師父被拔舌斷指,以血寫下“舊姓”二字,留下那句“不要信茅山舊人”的臨終遺言。
隱忍多年的真相,終於在礦淵深處,徹底浮出水麵。
陳九斤抬手抽出銅錢劍,在師叔的獻祭符文之旁,親手劃下一道鎮魂封禁線。
完美封死獻祭咒最後的啟用節點,暫時壓住滔天殺機。
但他心知,治標不治本。
想要徹底斬斷禍根,唯有親自走到地宮深處,直麵那位背叛師門的師叔。
他背起銅錢劍,轉身朝著地宮主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掌心緊緊攥著劍柄上那枚師父遺留的舊銅錢,冰涼的觸感,卻讓他心神無比堅定。
甬道盡頭,一堵被符劍劈開的薄石牆擋在前方。
破壁之後,一間空曠古老的石室赫然浮現。
石室正中,陳列著一套完整的封印陣列,嶄新的硃砂紋路層層疊疊,壓在千年古符之上。
這是師叔倉促留下的備用啟用節點,與甬道獻祭大陣彼此貫通,環環相扣。
陣眼核心之處,嵌著一枚逆轉殘符,正是師父手記中遺失的那一頁秘符!
藥師破門、師叔布陣、鐵山送人獻祭,三方聯動,環環相扣,妄圖以萬千性命,喚醒屍王副魂。
陳九斤將風燈擱置在石室角落,借著封印陣列暗紅的微光,握緊手中銅錢劍。
一百零八枚古錢劇烈發燙,劍格都被灼燒得泛出慘白之色。
他垂眸看著自己握劍的手,穩如磐石,沒有半分顫抖。
輕聲一語,在空曠石室中緩緩回蕩,像是自語,又像是在告慰長眠的故人:
“師父,我找到他了。”
腳步踏出,朝著地宮最深處,一往無前。
角落裏的風燈靜靜搖曳,千年封印的微光,在黑暗之中,默默映照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