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門之外的景象,比深層底坑還要凶險數倍。
這條狹長礦道,是舊窯主巷與天然岩洞的銜接要道。兩側石壁密密麻麻鑿滿加固銅釘,大半早已鏽蝕斷裂,釘孔之中不斷滲出鐵鏽色的渾濁汙水。
柳青青借著風中搖曳的殘燈微光,快速掃視石壁釘孔分佈,神色陡然一凝:“這些銅釘根本不是礦道原生支撐結構,是後期補築的鎮陰釘,規格和黑鬆林的探陰釘完全同源!”
她指尖指向幾處色澤暗沉的釘眼:“這幾枚鎮陰釘,是被人從外部強行擊穿。斷口呈倒錐形,絕非自然鏽蝕,是定向爆破的衝擊波,從岩壁內部向外硬生生崩碎的。”
“有人在礦道正上方動用爆破之術,炸斷整片鎮陰釘陣列,任由礦淵深處的至陰煞氣,順著釘孔瘋狂倒灌主巷!”
話音未落,身後暗門猛地被一股磅礴氣浪狠狠撞擊。
門板上師父親手鐫刻的鎮守符文,尚且殘留著最後一絲封禁餘力,勉強抵住衝擊,可門框邊緣已是石粉簌簌剝落,搖搖欲墜。
“動手的人,是鐵山。”
陳九斤眼神冷冽,瞬間看穿全盤算計:“他不止炸毀了隔水層,更是將整片礦道上方的鎮陰釘盡數炸毀。”
“整片礦區的陰氣失去束縛,順著釘孔往下傾瀉,被底坑負壓盡數吸納,硬生生將礦淵入口,變成了整片廢礦區的抽陰大口。”
“在他眼裏,井下所有新人的性命,都可以隨意填進這無底深淵。”
話音未落,礦道拐角處驟然傳來刺耳的撞擊碎裂聲。
一頭身形暴漲的黑僵,裹挾著漫天黑霧,率先衝破陰影衝出。它周身凝結著漆黑寒霜,肩胛骨上還嵌著半截炸斷的探陰釘。
本該鎮壓邪祟的鎮陰釘,反倒化作骨刺,成了它屠戮生靈的利器。
王鐵牛緊握斧柄,指節繃得發白,沉聲低吼:“這東西比剛才那頭還要凶悍!礦道倒灌的陰氣,硬生生把它催得更強了!”
陳九斤一把將柳青青拽至身後,銅錢劍橫胸而立,沉聲下達指令:“鐵牛守住左翼拐角,絕不能讓屍群衝散隊伍!青青記錄屍潮湧來方位,清點數量,繪出礦道陰氣流向。餘半仙,收起卦具,眼下隻論生死,不問吉凶!”
他回眸望向身後暗門,門框上那一道道二十年前陳玄真親手留下的鎮守符文,正泛著淡淡的暗金色微光。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這種符文。
當年在紙鳶鎮老槐樹下,師父便是用同款符紋,為流離失所的活死人劃出一片可以藏身二十年的安穩地界。
此刻符尾的金光正在緩緩消退,不急不緩,自有定數。
師父從未想過用符文永久封死礦淵入口,隻是為後來者,留下一條可以回頭的退路。從當年止步井架的那一刻起,便開始倒計時,靜待有緣人推開礦淵正門。
待到三法器齊開淵門之日,這些塵封二十年的符文,便會完成最後的使命。
收回思緒,陳九斤目光死死鎖定湧來的屍潮:“全力出手,不必留力。陰氣倒灌還在加劇,越早扛過這一波,我們纔有機會活著重返井口。”
岩層之下,中層巷道的慘叫聲,緩緩順著石壁滲透下來。
礦道傳聲本有延遲,半盞茶之後,淒厲的驚呼化作絕望哀嚎,利刃劈砍屍身的脆響、破碎的兵刃聲、斷斷續續的求救聲,層層疊疊回蕩在地底深處。
自從鐵山炸斷鎮陰釘,高處通風層率先被陰氣灌滿,中層巷道的凶險,早已遠超考覈預設的極限。
所有小隊都以為第二階段考覈隻是尋常清剿,毫無防備之間,便被洶湧陰氣裹挾。不少隊伍連傳令的擴音符都被陰氣震碎,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
陳九斤抬頭望著岩層裂縫中不斷滲出的渾濁泥漿,心中寒意更盛。
鐵山的爆破點,選在了所有礦道的交匯正上方。
哪裏死傷最多,他就炸哪裏。
此刻的高台上,鐵山定然還手持擴音符,裝作若無其事,宣佈考覈繼續進行,全然不顧地底無數新人的生死。
“老陳,中層還有那麽多同門!我們就這麽眼睜睜看著?”王鐵牛心頭憤懣,吼聲震得礦道碎石簌簌掉落。
“我們身處地層最深處。”陳九斤語氣沉重,“想要救人,必先斬斷陰氣源頭。礦淵正門的煞氣還在瘋狂倒灌,眼下湧出的屍群,不過是被陰氣裹挾的炮灰。不封淵門,整片廢礦區的礦道,全都是死路。”
他快速鋪開密圖,標出數條上行路線。
柳青青目光掃過圖紙,立刻開口:“第三小隊本應鎮守中層備用出口,可術法監測符早已被礦淵封印幹擾,隻剩微弱殘響。他們要麽已經撤離,要麽備用出口早已被屍群占據。”
“可以繞開主巷道,走廢棄舊排水渠,斜插至中層集結區,接應倖存之人。”
一旁的餘半仙猛地一拍大腿:“那條舊排水渠我熟!早年我給老礦工卜卦陰宅,常走那條路。渠尾有一麵封死磚牆,後麵連通舊窯備料暗道,常年無人踏足,極為隱蔽!”
“鐵山未必知曉這條密道。”
“他是不知道密道,但他清清楚楚知道,排水渠正上方,就是爆破中心點。”陳九斤一眼看破要害,“鐵山炸毀整片礦區,目的從來不是困住我們。”
“他是想用漫天屍潮,徹底掩埋礦淵的所有證據。”
“他最怕的,是我們從礦淵先賢殘念之中,帶出師父當年留下的原始封印記錄。一旦那些真相浮出水麵,停屍房三年煉屍秘案、緝查司所有被篡改的舊檔,都會被一一掀翻。”
柳青青筆尖飛速在圖紙上圈出節點:“這條排水渠能避開屍潮密集區,可依舊在鐵山的爆破覆蓋範圍之內。但我們速度更快,能搶在他的親信封死密道之前,直衝中層!”
中層集結區之中,殘存的考覈新人早已背靠背苦苦支撐了一個時辰。
武道修士與道門修士臨時結成防線,刀刃與符紙死死卡在碎石縫隙之間。幾名身受重傷的老手依舊死戰不退,用身軀擋住洶湧屍潮。
有人認出了陳九斤腰間的銅錢劍,瞬間讓出中路防線,高聲呼喊:“是鎮守停屍房的陳道長!大家讓開,給他殺出一條通路!”
兩炷香的緩衝視窗,就此讓出。
柳青青穿行在倖存者之間,快速記下所有人的姓名與小隊編號,同時將餘半仙隨身的鎮塵符分發出去,叮囑眾人貼在密集釘孔的石壁之上,暫緩陰氣擴散。
餘半仙衝到封死的磚牆前,一腳猛踹,半麵磚牆轟然坍塌。
回身之際險些絆倒,王鐵牛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直接扛在肩頭,縱身穿過斷牆豁口。
斷後的陳九斤,再度佈下一道臨時血線警戒線,封住排水渠出口。
望著滿地屍骸與碎裂的鎮陰釘,他眼神冷冽如霜:“記下這些斷釘編號。待到礦淵之事了結,我要拿這些殘骸,和鐵山的考覈官簽名,逐一對賬!”
話音落下,反手一劍劈開暗處偷襲的白僵殘軀,借著劍身反震之力,縱身踏上逃生坡道,追上隊伍,匯入舊窯備料通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