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沿線,全線搜空。
訊息傳回鐵壁城時,已經是兩天之後。
不是簡單的撲空,而是秦牧帶著三百緝查司精銳,把整片南疆山路、河道荒林、野嶺死角,完完整整地翻了個底朝天,連根草都沒放過,卻連陳九斤半道影子都沒摸著。
河道兩岸連片蘆葦蕩,全被鐵騎鐵靴硬生生踏平;沿途三座廢棄驛站,牆垣拆碎、房梁掀翻、地磚撬開,一寸一寸仔細排查;就連黑鬆林地底預埋的高階探陰釘,從頭到尾一顆都沒觸發過。
八隊斥候撒出去,從南疆邊境一路搜至北麵荒山,帶回來的線索看似滿滿當當,實則全是舊痕跡:
一截枯井裏殘留的燒焦燭芯、山村水井邊踩碎的老陶片、矮坡草叢裏壓折的半截青草……
所有痕跡,全都齊刷刷指向南方。
鐵證如山,看著就像是陳九斤三人一路向南,專挑偏僻野徑逃竄,刻意留下行蹤,往南疆深山逃遁。
可詭異的地方,偏偏就在這裏。
所有舊痕跡,全部在一道山脊線前,戛然而止。
過了那道矮坡山脊,往前寸草不留。
沒有新鮮腳印、沒有衣物碎布、沒有火堆餘燼、沒有半根壓折新草。
陳九斤、王鐵牛、柳青青三個大活人,翻過矮坡之後,憑空蒸發,徹底消失。
荒風掠過山脊,捲起滿地碎石,氣氛死寂得發冷。
秦牧立身坡頂,指尖捏緊冰涼行軍地圖,臉色陰沉如水,久久一言不發。
他身後,三百黑衣鐵騎列隊肅立,三隊強弩手箭上弦、刀出鞘,黑鬆林殘餘死士、義莊回撤弓弩手全數集結。
這是他手裏最精銳的底牌,一張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
網,牢牢封死南疆所有出入口,連一隻飛蟲都難鑽出去。
可網鋪好了,獵物,不見了。
“大人。”貼身副手策馬靠近,壓低嗓音躬身回話,“八方斥候全數回稟,再無半點新線索。河道上遊、荒村廢墟、山道岔口,能搜的地方反複排查三遍,隻剩兩三天前遺留的舊痕。前方紙鳶鎮周邊,隻剩幾處荒廢死人居村落,空屋死寂,絕無活人落腳痕跡。要不要即刻擴大搜捕範圍,全員進山徹剿?”
秦牧緩緩折起地圖,揣入懷中,翻身利落上馬,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波瀾:“不用擴搜。”
副手一愣:“那……咱們接下來往哪追?劉副指揮使還在城裏坐等大捷訊息——”
秦牧直接冷聲打斷,抬眼望向北方鐵壁城方向,字字沉凝:“我不問捷報,我問鐵壁城的動靜。”
副手當場懵了,腦子一片空白,張口半天,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南城門早市人流是否如常?挑夫入城人數有無異常波動?方硯軟禁期間,誰私自進出過他的書房?白眉道長近日授課頻次有沒有變動?
這些城內細枝末節,底下人壓根沒查過。
秦牧眼底掠過一抹冷冽寒芒,沒有斥責半句,直接策馬走下矮坡。
他太瞭解陳九斤了。
這小子從踏入鎮魔司那天起,就被方硯、白眉雙重兜底庇護,步步都踩著高層佈局走,心思縝密,詭計多端。
往日數次死局,全都逆勢翻盤:鐵山栽贓被他反手反殺、趙克滅口險些被他撬出幕後實錘、城門口首輪眼線被他一道純陽鎮身符當眾打臉。
這種心思詭譎的狠人,怎麽可能老老實實一路南逃,留下滿地破綻?
他往南走,要麽是誘敵假象,要麽,就是故意騙所有人往南死磕。
真正的生路,從來不在南疆。
荒墳灘冷風呼嘯,裹挾淡淡屍毒腥氣撲麵而來。
義莊門口,老殘臨死前那聲嘶吼,猛然在秦牧耳畔回響——
“秦牧!你這輩子,永遠抓不住你想抓的人!”
從前隻當是臨死狂言,此刻回想,字字戳心。
老殘不是在罵他,是在點醒他:你隻能佈下天羅地網,卻永遠猜不透人心詭計。
魚,從來都不在網裏。
當夜,南疆前線臨時營地,兩道密令連夜發出。
第一匹快馬疾馳北上,騎手懷揣秦牧私章手令,連夜闖關,直奔鐵壁城駐防兵營,明麵排程城防,暗中覈查異動。
明麵之上,秦牧依舊強裝姿態,嚴令南疆全線加壓:斥候原地駐守不回撤、山野探陰釘全數留守、外圍封鎖線再向外拓寬兩裏。
擺出一副不死不休、死磕南疆的架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死死鎖在南線戰場。
第二封親筆密信,快馬送進劉百川案頭,隻短短一句話:義莊線索全斷,事態失控,需重新全盤研判。
明麵步步演戲,暗中層層佈局。
而秦牧真正壓箱底的殺招,是一對隱秘細作。
一男一女,化名羅鬆、丁巧,從來不在緝查司名冊露麵,早年是城南藥鋪學徒,底子幹淨,毫無疑點。
第二日天剛破曉,兩人換上粗布布衣,混在第一批入城送菜挑夫隊伍裏,順順利利走進鐵壁城南門。
城門衛兵例行盤查,隻掃了一眼通關文書,抬手直接放行,半分疑心都沒有。
丁巧餘光掃過城牆告示欄,陳九斤的通緝令還牢牢貼著,晨露打濕邊角,畫像上雙眼被水汽洇得模糊不清。
通緝令旁,本該貼著當日夜間巡邏排程公文,此刻早已被人徒手撕毀,隻剩半截殘破痕跡留在牆上。
有人提前動手,刻意封鎖巡邏排程訊息。
不用多想,必是方硯手筆。
人雖被軟禁,觸手依舊遍佈城門內外,暗中把控全城動靜。
兩人入城後,直奔城南偏僻小客棧落腳。
位置挑得極其講究:遠離鎮魔司衙門,避開夜巡隊視線,緊挨著檔案司後牆巷子,方便暗中對接城內暗線。
秦牧料得沒錯。
方硯被軟禁,依舊沒斷對外聯絡,手裏隻剩兩條傳話渠道:一是白眉道長教習院授課,暗中口信遞傳;二是柳青青提前鋪好的檔案司話本暗線,茶館說書人隨口幾句閑故事,句句對應緝查司封存秘卷。
柳青青人不在城,暗線從未停工,反而越傳越廣,遍佈全城茶館街巷。
陳九斤,絕對沒斷城內後手。
兩日轉瞬即逝。
南疆外圍,秦牧麾下追兵悄然分批後撤,潛伏鐵壁城外荒地待命,隱蔽蟄伏,不露蹤跡。
黃昏時分,城內細作羅鬆送出第一封絕密回信。
信中短短數行,字字驚心:城郊夜巡暗查,發現一名魁梧壯漢,深夜遊走廢棄屋舍牆根,反複刻畫隱秘暗號,身形樣貌、舉止習慣,完全貼合王鐵牛特征。與其接頭之人,寬袍遮身,腰間隱約露出銅錢編劍鞘輪廓,正是陳九斤貼身銅錢劍無疑!
看完回信,秦牧指尖死死攥緊信紙,指節泛白,眼底寒意徹骨。
果然回城了!
燈下黑,逆行走棋,好一招險棋!
他沒有立刻調兵圍捕,反而將信紙摺好壓在案頭,緩步推開營房木窗。
夜風裹挾荒墳灘屍毒寒氣撲麵而來,寒意刺骨。
這一刻,秦牧徹底看清局勢——
他被兩股恐怖力量,反向夾擊,進退兩難。
城內,方硯、白眉、沈萬鈞舊部,全員暗中護住陳九斤,兜底鋪路;
幕後,尊主身旁藥師繞開劉百川,直接下達死密令:保陳九斤周全,逼他踏入邙山封印絕地!
一邊護,一邊逼,唯獨他秦牧,被夾在中間,進退皆是死局。
“全員原地蟄伏,按兵不動。”
秦牧沉聲冷令,聲音壓得極低,“城內有任何異動,即刻飛鴿傳信,不許擅自圍捕,不許打草驚蛇。”
南線三百鐵騎依舊原地巡山,故作漫無目的搜查;山野探陰釘依舊深埋土中,紋絲不動。
所有人都被蒙在鼓裏,死守空網。
誰也不知道,此刻鐵壁城內,方硯私密書房之中——
陳九斤正端坐燭火之下,指尖鋪開沈萬鈞暗中送出的邙山完整封印陣列古圖,逐條推演封印破綻,深挖幕後尊主真實來曆。
他早已放棄南疆路線,鎖定終極目的地——
邙山!
秦牧城外空守一夜,風吹空網,一無所獲。
他還被蒙在鼓裏,不知道自己鋪下的漫天羅網,從頭到尾,隻兜住了一場空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