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放亮,薄薄晨霧順著官道緩緩漫開。
廢棄驛站的半邊馬廄裏,幹草壓得低低的。三道人影斂住全部氣息,靜靜聽著外麵人聲一浪高過一浪。
官道之上,流民拖家帶口趕路,挑夫肩擔貨筐穿梭,騾車軲轆碾壓路麵,喧鬧聲響盡數湧進馬廄。城外所有追兵兵力,死死鎖死南疆山口與幹涸河道南線卡口,層層佈防。誰也不會料到,朝廷重金通緝的要犯陳九斤,此刻正蟄伏在回城人流邊緣,靜待時機。
這一步逆勢折返,賭的就是兵家大忌——燈下黑。
陳九斤抬手探入懷中,取出昨夜暗線送來的油布補給包。逐層拆開,三張製式全新度牒、三份完備清白路引整齊鋪在幹草之上。文書墨跡新鮮,官印紋路規整,皆是鎮魔司內網備案底子,姓名、籍貫、履曆幹淨無瑕疵,城防關卡根本挑不出半點破綻。
包裹底下,還備好了三套粗布舊衣、褪色包頭巾、磨底舊布鞋,甚至連模擬常年勞作的模擬老繭藥膏都一應俱全。
方硯心思縝密,早已把回城退路鋪得嚴絲合縫,不留半分隱患。
“即刻換裝,全程喬裝。”陳九斤壓低嗓音,動作幹脆利落,“從現在起,忘掉原有身份,隻認文書假名,不多言、不抬眼、不惹半點注目。”
三人立刻分頭快速換裝。
陳九斤褪去貼身勁裝,換上一身灰撲撲打補丁的短打布衣,又就地往臉頰、脖頸抹了層幹黃泥。一身修道者的清冷銳氣瞬間褪去,活脫脫成了走街串巷討生活的底層雜貨郎,混在人堆裏轉眼就沒了蹤影。
王鐵牛本就身形魁梧粗獷,直接套上厚重粗麻腳夫大褂,肩頭搭上一根舊扁擔,隨手揉亂滿頭黑發,垂頭斂了周身戾氣,扮作沉默寡言的苦力壯漢。殺伐煞氣盡數收斂,半點看不出往日悍勇模樣。
柳青青換下素雅書生長衫,裹緊素色粗布頭巾遮住眉眼長發,身著洗得發白的布衣長裙,刻意壓低身形、垂眸斂氣,化作孤身逃難的柔弱女子,安靜低調,完美避開所有盤查視線。
三套布衣上身,三人氣質徹底改換,和沿途逃難流民別無二致,毫無違和感。
陳九斤將銅錢劍、茅山竹簡、師父手紀一並用油布多層纏裹,牢牢貼身綁在腰腹之間,外層布衣嚴實地遮擋住輪廓,穩妥又隱蔽,絕無外露風險。
“最後核對入城規矩。”陳九斤沉聲叮囑,穩住全程節奏,“入城後隻低頭趕路,不張望、不搭話、不回頭。遇上兵卒盤問,由我全權應答,鐵牛埋頭扛扁擔不必吭聲,青青垂眸隨行切勿抬頭。過關之後專走後街窄巷,絕不踏足正街鬧市,避開所有巡邏鐵騎眼線。”
王鐵牛扛起扁擔搭在肩頭,甕聲甕氣應下:“放心,我嘴最嚴實,半句多餘話都不說。”
柳青青輕輕點頭,將隨身話本貼身收好,眉眼低斂,已然做好全程靜默隨行的準備。
時辰恰好,晨霧散盡,官道入城人流達到最鼎盛之時。三人悄然混進流民隊伍末尾,不爭先、不落後,穩穩融進人潮洪流,順著官道穩步朝著鐵壁城南門前行。
越是靠近城門,周遭肅殺寒意便越是濃重。
抬眼望去,鐵壁城南門旌旗林立,黑甲兵卒持槍列隊值守,長刀半出鞘,寒光映著天光,目光凶狠掃視每一名入城行人。城牆兩側貼滿大幅通緝榜文,陳九斤三人的畫像赫然在列,紅筆圈定姓名,懸賞百戶爵位、千兩白銀,威懾力拉滿。
可所有緝查司兵卒的注意力,全都死死盯緊城外南疆來路,逐人嚴苛盤問核驗路引。唯獨對北上回城謀生的挑夫、流民、小商販,隻草草掃一眼便揮手放行,壓根不上心覈查。
秦牧把全部主力壓在南線圍堵,城內守備兵力抽空大半,滿心認定三人隻會向南亡命出逃,做夢也想不到他們竟敢逆勢回城。
絕佳時機,天賜燈下黑破綻。
人流緩緩前移,轉眼便抵達城門卡口跟前。
一名滿臉戾氣的緝查司小旗官持刀守關,逐份核對路引,時不時伸手拉扯行人衣領端詳樣貌,排查極為嚴苛。前頭數名南疆客商,皆被反複盤問籍貫去向,耽擱許久才得以放行,緊繃氛圍瞬間籠罩全場。
不多時,便輪到陳九斤三人上前。
小旗官目光率先落在身形魁梧的王鐵牛身上,眉頭驟然一皺,抬手便要去扯他肩頭扁擔:“站住!抬頭答話!何方人士?入城何事?”
王鐵牛眼底戾氣一閃即逝,即刻壓下所有鋒芒,全程低頭不語,裝作憨厚聽不懂問話的苦力模樣,一動不動穩站原地。
陳九斤立刻跨步上前,語氣謙卑樸實,穩穩接住問話,神色坦蕩無半分慌亂:“官爺辛勞,我們弟兄三人是城北鄉下農戶,進城尋些挑貨打雜的零活餬口。今年鄉下收成微薄,實在難以度日,隻好進城討份安穩生計。”
話音落下,他雙手恭敬遞上路引、度牒,姿態謙卑得體,挑不出半點毛病。
小旗官接過文書快速掃過,官印齊全、備案清晰,全無異常。再抬眼打量陳九斤,滿麵塵土黃泥,衣著破舊寒酸,神態老實本分,和通緝畫上眉眼淩厲的要犯模樣天差地別。又側目瞥了眼身旁柔弱低垂眉眼的柳青青,隻當是隨行逃難家眷,徹底放下疑心。
南線逃竄要犯必然神色慌張,哪有這般安穩回城謀生的模樣?壓根不在懷疑範疇之內。
“行了,速速入城。”小旗官不耐煩擺手驅趕,隨口冷聲叮囑,“近期城內全域戒嚴,入夜不許在外遊蕩,安分守己謀生,違規一律拿下大牢關押!”
“多謝官爺提點,我們必定安分守己。”陳九斤微微躬身道謝,從容收迴文書揣好。
三人低頭快步前行,順著人潮穩步踏入鐵壁城南門。
一步入城,城外鋪天蓋地的天羅地網,瞬間盡數失效。
踏入城內街巷,沿街商販吆喝、車馬穿行、鄰裏閑談的煙火氣撲麵而來,與城外荒野追兵的肅殺寒意,全然是兩個天地。
但陳九斤絲毫不敢鬆懈,入城之後反倒愈發警惕。
城內看似煙火安穩,實則暗探眼線遍佈街巷,劉百川私兵、緝查司便衣藏在茶樓拐角、街邊小攤各處,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行蹤,陷入絕境。
“避開正街,專穿窄巷。”陳九斤低聲示意,率先拐進側邊僻靜小巷,全程遠離主幹道人流密集處。
三人七拐八繞,沿途數次避開巡邏黑衣鐵騎、街邊暗哨探子,全程貼著牆根低調前行,走的全是方硯提前規劃好的隱蔽路線,絕不靠近司衙、軍營、鬧市半步。
一路有驚無險,半個時辰後,徹底遠離城門管控區與巡邏要道,抵達鐵壁城西老舊民居片區。
這片區域全是低矮青磚平房,交錯窄巷縱橫,住戶多是尋常底層百姓,魚龍混雜煙火濃重,最適合隱蔽藏身,極少有人刻意留意過往行人。
陳九斤駐足抬眼,望向巷尾一間毫不起眼的青磚小院。
院牆低矮斑駁,木門老舊褪色,門口無任何記號標識,和左右尋常民宅別無二致,路過之人絕不會多瞧一眼。
這裏,正是方硯提前備好的隱秘安全屋。
“到地方了。”陳九斤低聲開口,上前抬手叩門,三下輕叩稍作停頓,再輕叩兩下,分毫不差對上預先約定的敲門暗號。
門內沉寂片刻,老舊木門悄然拉開一道縫隙。一名衣著樸素、麵容尋常的中年仆役探出頭,目光沉靜掃過三人,低聲核對暗語:“可是來送山貨?”
陳九斤沉聲回接:“山路難行,隻帶幹貨。”
暗號精準對上,仆役立刻側身避讓入內,低聲催促:“快些進門,切勿在門口停留,巷口常有流動暗哨巡查。”
三人即刻閃身入院,仆役反手快速關門落閂,動作利落謹慎,全程無多餘廢話。
院內幹淨規整,兩間正房一間偏屋,柴米糧草、被褥清水一應俱全,吃住補給全數備妥。院牆嚴實高牆,窗戶一律朝內不開向街,隔音隱蔽,哪怕院外有人往來,也聽不到院內半點動靜。
“方百戶特意吩咐,此宅閑置半年無人居住,無鄰裏打探、無眼線盯守,藏身此處絕對穩妥。”仆役快速安置好清水幹糧、換洗衣物,“糧草柴火充足,院內井水可用,閉門蟄伏幾日,絕不會被人察覺蹤跡。”
交代完畢,仆役不多停留,直接從後院小門悄然離去,不留痕跡,不牽連任何首尾。
小院徹底落鎖封閉,與世隔絕。
直到此刻,三人才總算卸下心頭緊繃,長長鬆了口氣,徹底脫離追兵虎口,安穩落腳藏身。
王鐵牛一屁股坐在木凳上,抹了把額頭冷汗,感慨出聲:“剛才城門關口我心都懸到嗓子眼了!還好沒人識破身份,誰能想到咱們反倒鑽回城裏躲著?老陳,你這燈下黑的法子,實在太絕了!”
柳青青走到窗邊,透過窗縫仔細確認巷口無異常動靜,才放下心來輕聲道:“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秦牧在城外死守南線白費力氣,萬萬想不到我們早已安穩回城,躲進安全屋裏蟄伏休整。”
陳九斤走到院心,抬眼望向鐵壁城深處,眼底神色沉凝肅穆。
回城,隻是破局第一步。
閉門蟄伏,不過是暫且喘息休整。
老殘以命斷後托孤,沈萬鈞密信暗囑托付,師父半生追查的幕後黑手、屍王封印隱患、邙山終極秘辛,全部都藏在這座看似安穩的鐵壁城內。
方硯在外暗中周旋佈局,白眉道長司內隱秘坐鎮,沈指揮使舊部暗線蟄伏各處,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城匯合,聯手掀翻黑幕。
他抬手撫過腰間貼身的竹簡,指尖摩挲著老殘留下的符文紋路,心底默然低語:道長放心,我已平安回城。你未了結的情義,師父未走完的路,我一力扛起,絕不辜負。
“接下來,全程閉門不出,低調蟄伏。”陳九斤沉聲敲定後續安排,穩住全域性節奏,“入夜之後,我暗中聯絡方硯與白眉道長,對接城內所有暗線情報,摸清劉百川真實底牌,深挖緝查司背後潛藏黑手。待城外追兵風聲徹底平息,即刻備齊法器補給,直奔邙山,了結所有因果。”
城外,秦牧仍在南線河道死守空網,徒勞無功;
城內,潛龍已然蟄伏,暗流悄然湧動,反擊蓄勢待發。
燈下黑,潛龍歸城。
隻待夜色籠罩全城,便一舉掀翻鐵壁所有陰霾風雲。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