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阮玉一人自顧自地走在前方小路上,突然停下,伸手摘下她認為開得最艷的一朵山茶花,輕聲對著身後的吳凡說道:
「小的時候我最喜歡來這裡了。以往每次被父親責罰,或是遇到不開心的事,都會躲到這片山茶花田來。但是母親卻總能精準在花田裡找到我,然後拉著我坐在這山茶花田地上陪我說很多很多的話,慢慢安慰我。」
她說著,臉上的神色漸漸黯淡了下來,眼中還帶著些許的憂傷,緩緩開口:「隻是數年前母親離世後,這裡每次就隻剩我一個人來這兒了。」 看書首選,.超給力
吳凡聞言,也想到自己去世的父母,心中同樣泛起一絲酸澀情緒,抬眸看向她那有些單薄的背影,語氣誠懇安慰道:「大小姐,節哀。」
「不礙事的。」
白阮玉輕輕一笑,反倒是帶著幾分釋然與感慨,「死亡或許對母親來說,是一種解脫。她出身青溪縣一個小的修仙家族,是被家族聯姻送到白家的,大婚之前與父親從未謀麵。雖說在白家之中衣食無憂,與父親也相敬如賓,但父親心中裝著的始終都是家族與主脈的事,從未與母親真正交心。我知道,母親在族中的那些年,心裡一直是不開心的。」
她轉身望向吳凡,目光堅定,慢慢地一步步走近:「所以上次與趙家聯姻之事過後,我便下定了決心,往後我的道侶,一定要找自己真心喜歡、也真心待我的人,絕不要步入母親的後塵。」
說到此處,她停下了腳步。
此時白阮玉距離吳凡不過咫尺,眼底的情愫再也毫不掩飾:「吳道友,你是不是覺得我的這些想法,有點太過天真?」
吳凡垂下眼眸,避開她灼熱的目光,聲音低沉說道:「大小姐言重了。這世間之人,尋覓道侶時誰不盼著兩情相悅?隻是這世間兩情相悅本就難得,能一心相待更是寥寥。大小姐堅守本心,反倒顯得極為難能可貴。」
白阮玉沒有再追問,而是轉身重新走向山茶花海,蓮步輕移,腳下裙擺掃過低矮的花枝,時不時帶落幾片山茶花瓣。
「這次白家大勝,我其實很開心。」
她的聲音隨風緩緩飄來,「白家愈發的強大,我便能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有了更多的自主權。」
吳凡此時心中一緊,知曉白阮玉已是說得極為直白,再裝作不懂便是自欺欺人。
可他早已打定主意前往落星穀,加入宗門,隻能繼續沉默不語,腳步頓在原地。
白阮玉也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眼底褪去了嬌俏,隻剩一片坦誠:「吳道友,其實我初見你時便覺十分好奇。你放著自家的靈田不種,偏要來百丹堂中做個不討好的煉丹學徒。後來我才發現,你身上有種少有的韌勁,無論做什麼都沉得下心,即便麵對繁雜的丹爐活計,也從不懈怠。偏偏你身上又帶著一種淡淡地疏離感,對周遭的紛爭、族中的權勢都雲淡風輕。」
她的目光落在吳凡臉上,極為的溫柔:「還有那晚,被柳席追殺,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是你突然出現,擋在我身前。這些年,我總愛找你說些無聊的瑣事,排解心中煩惱,你也從未厭煩,總是耐心聽著。」
白阮玉又往前挪了一小步,兩人肩頭幾乎相抵,氣息交織。
「所以我很喜歡與你相處的感覺,那是一種安穩踏實,像小時候靠在母親身邊。吳凡,這些年我的心意,你該懂的吧?」
吳凡猛地抬頭,撞進她真摯的眼眸中,心中五味雜陳。
他倉促避開目光,語氣帶著歉意:「大小姐,在下知曉你的心意。隻是.....」
「哎!!!」
話到嘴邊,卻隻剩一聲沉重的嘆息。
白阮玉就那樣靜靜盯著他,眼底的期盼漸漸散去,轉為一種失落,良久才輕聲問:「就不能留下嗎?留在白家,遠比去那落星穀逍遙自在。你若肯留,無論什麼條件,我都應你。」
「大小姐......」
吳凡緩緩搖頭,沉默數息後,語氣堅定,「在下已決意前往落星穀,一心向道,暫無成家之念。辜負大小姐厚愛,還望恕罪。」
白阮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幾分,卻沒有哭鬧,隻是靜靜地望著他。
半晌,她飛快眨了眨眼,壓下眼底的濕意,輕輕點頭,眸中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
她勉強扯出一抹笑,往後退了兩步,肩頭微垮卻強撐著體麵:「我知道了。其實我早該猜到,你本就不是困於一方家族的人。」
說著,她將手中那朵開得正艷的山茶花遞到吳凡麵前,緩緩轉過身,聲音輕柔卻帶著決絕:「這花......你拿著。」
吳凡看著那朵嬌艷的山茶花,又看向白阮玉強裝平靜的臉龐,心中升起些許愧疚,卻還是接過花,鄭重拱手:「多謝大小姐。」
白阮玉背著吳凡連著呼了幾口氣,這才轉回身來,同樣拱手作揖,語氣恢復平靜:「吳道友,承蒙昔日救命之恩,今日再謝一次。」
「大小姐此話言重了。」
吳凡亦同樣拱手回禮。
白阮玉垂在身側的手此時輕輕蜷起,語氣變得輕快:「對了,你不是還有一爐丹藥在丹爐上溫著嘛?快些回去照看,別誤了丹藥的火候。」
吳凡心中瞭然,抬手再次一禮,低聲回應道:「那......大小姐,在下告辭。」
「嗯。」
白阮玉微微點頭,目光卻是落在了遠處的山茶花海之上,聲音變得極輕,「祝吳道友仙道長青。往後,你我便各安其道,各自安好。」
說罷,她轉身邁步走向花海深處,遠遠望去,背影挺直,隻是腳步卻慢了許多。
一陣微風襲來,捲起了她的裙擺,同時帶落了幾片山茶花瓣,落在路上。
吳凡就這麼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身影漸漸融入漫山花色,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山茶花,終究沒有跟上,接著轉身循著山路往山下走去。
待吳凡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山路拐角處,白阮玉才緩緩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望著那空蕩蕩的路口,心口沉重。
她其實早便知曉,這場山茶之約,極大可能會是一場體麵的告別,可她偏想親口問一問,哪怕隻換一個早已預料到的答案,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風卷著山茶花香撲在臉上,她終於忍不住抬手按在了自己的眼睫上,淚珠終是慢慢滑落,砸在了身下的花瓣上。
吳凡回到雲溪山莊的居所,便立馬開始盤膝打坐起來,卻一時不能入定。
他並非鐵石心腸,此時也是內心不定,白阮玉的溫柔與真誠,怎會真的毫無觸動?
隻是仙道漫漫,他若留在白家,沉溺於兩人的兒女情長,此生與大道便成空談。
他將那朵山茶花仔細收入了一個玉盒中,輕聲喟嘆。
既然選擇了逐道而行,此生便註定要與許多人擦肩而過,那些心動與暖意,終究隻能暗藏於心底。
與其開始後的徒增傷情,不如從一開始便斬斷念想,留彼此一份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