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名錄族譜
五族老徐文益,這位常年浸潤葯香的老者,此刻卻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如常,彷彿在談論一味藥材的君臣佐使:“尚崖族叔、文傑族兄所言皆有道理。然則,名者,命之表也,卻非命之定也。猶如藥石,砒霜劇毒,用之得當,可治沉痾;人蔘大補,用之不慎,亦能殺人。‘閻’字兇險,但若能鎮得住,壓得牢,反可能激發出非同一般的命格與心性。徐興此子,心誌堅忍,其子承此名,是福是禍,端看日後造化與族中引導。
我徐家立族,靠的是互相幫襯,規矩立世不假,但這規矩,也應涵養族中生氣,而非一味扼殺異數。尚峰族叔當年,不也是憑著一股銳氣,為我族搏出這片基業?其血脈後代,心有不甘,欲以重名寄厚望,其情可憫,其誌……或可一觀。我輩醫者,講究‘扶正祛邪’,既已生於此名之下,或許更應思量如何‘扶助’其正念,引導其‘化解’煞氣,而非一味視其為不祥。”
六族老徐文烈聞言,哈哈一笑,聲震屋瓦,魁梧的身軀在椅中動了動:“文益族兄這話我愛聽!名字嘛,就是個叫法!我看‘徐閻’這名字不錯!有股子勁兒!當年尚峰族叔,單槍匹馬為家族在這益州邊陲殺出一片立足之地,名字裡不也帶個‘峰’字?險峻挺拔,何曾怕過什麼壓不住?
咱們徐家如今是缺了點兒銳氣,我看這孩子叫‘閻’,說不定真能繼承幾分尚峰族叔的風采!尚崖族叔,您老是掌族規的,但也別太束手束腳,把族裡子弟的膽氣都磨平了!如今這世道,沒點血性,怎麼守得住祖宗基業?怎麼去爭那一線突破的機緣?俺看這名字不錯,頗有尚峰族叔之風采!尚崖族叔當勉勵後輩纔是!”
二族老徐尚崖被六族老這番話說得眉頭更緊,沉聲道:“文烈族侄!莫要呈一時血氣之勇!尚峰族弟當年是天縱之資,更兼時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最終亦落得英年早逝,此乃我徐族百年之痛!其血脈因此凋零,運道受損,緻使子嗣不旺。此中教訓,還不夠深刻嗎?我徐族如今好容易在此地站穩腳跟,正是需要穩紮穩打、積蓄實力之時。銳氣不可無,但更需謀定後動。此名所兆,過於激進,非我徐族當前穩妥之道。”
幾位族老各執己見,目光交匯,最終都落在了始終未發一言的大族老徐元清身上。
徐元清的目光終於從紅紙上擡起,緩緩掃過在場諸位族老。他年歲最長,經歷的風雨最多,見證了家族的流離、紮根、掙紮與堅守。徐尚峰是他看著長大、寄予厚望的族侄,其隕落之痛,他比任何人都刻骨銘心。徐興這一脈的艱辛,他也一直看在眼裡。
堂內檀香裊裊,時間彷彿凝固。
終於,徐元清蒼老卻平穩的聲音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爭論:
“好了。”
他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那張紅紙上。
“尚崖穩重,心繫全族安穩,無錯。文傑觀天察勢,思慮長遠,亦有其見地。文益以醫理喻之,中正平和。文烈血性猶存,不忘尚峰之功,其心可嘉。”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敲了敲椅背,發出篤篤的輕響,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徐興此子,資質中庸,心氣卻高。其父兄接連折損,家運困頓,其心中積鬱不甘,可以想見。他將全部希望寄託於此子,取此重名,雖有行險之意,卻也是一片為父之心,更暗合了一絲……不甘蟄伏,欲與命爭的意念。
名已定,心已決。徐興夫婦既已達成一緻,我徐氏族規,亦尊重父母為子女命名之權。此名‘閻’,雖有險峻之意,然亦有莊嚴之象,究問之誌。文益所言不差,葯無好壞,用之在人;名無吉兇,承之在命。”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祠堂的牆壁,看到了更遙遠的過去與未來。
“尚峰侄兒當年,若無名中之‘峰’,或許也無那擎天撼地之誌。時勢造英雄,亦需英雄有應時之心。如今文傑觀天象有異,朝局或有隱憂,不可不察。聖上在位日久,儲君未立,國運雖盛,然中樞一絲疑慮,便足以擾動萬裡風雲。
益州雖偏,亦非凈土。此誠多事之秋。然,福禍相依。我徐族偏安此地百年,看似安穩,實則如履薄冰,外有強鄰覬覦,內乏頂尖強者坐鎮。一味求穩,或可保一時平安,卻難圖長遠發展,更難應對未來可能之變局。”
“此子徐閻,生於徐尚峰一脈,承此重名,是壓力,亦是機緣。我徐氏血脈,從不缺韌性。他日此子若真能如其父所願,憑自身叩開武道之門,乃至究問命運,無論成敗,其心誌經歷,對我徐族而言,或許都是一筆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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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最終落回那張紅紙上,做出了決斷:
“準其名,錄入族譜,序齒排班。徐湘,”
“在。”徐湘連忙躬身應道。
“傳話徐興,孩子既名‘閻’,望其夫婦善加教導,族中賞賜照舊發放,文益的葯,文烈的平安鎖,都及時送去。讓他們好生將養。待孩子滿月,抱來祠堂,祭告先祖,也讓吾等一觀。”
“是,謹遵大族老之命。”徐湘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連忙躬身應下。她明白,大族老最後這句話,意味深長。滿月祭祖,不僅是儀式,更是向全族宣告此子的存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默許了“徐閻”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某種不被明言卻悄然鬆動的期望。
“去吧。”大族老揮了揮手。
徐湘再次行禮,收起案幾上那張紅紙,又對諸位族老一一施禮,這才提著空了些的竹籃,緩緩退出了慎德堂。
堂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
堂內,檀香裊裊。大族老徐元清端起早已涼了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悠遠。
“元清祖父,”四族老徐文傑輕聲問道,“您真的認為,此子……或有機緣?”
大族老放下茶盞,蒼老的麵容上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神色。
“機緣二字,最是難測。徐尚峰當年何等驚才絕艷?終究……時也,命也。”
“此子命格特殊,名帶兇戾,生於我家,長於寒微。未來是泯然眾人,還是真能如他父所願,叩開那扇門……”他頓了頓,緩緩道,“且看滿月之時吧。祖宗祠堂之前,自有分曉。”
“至於徐家未來……文傑,你所慮甚是。傳令下去,自明年起,族學武考標準,可暗中提高半成。庫中儲備,也要重新清點,有些東西,該準備的,要早做準備了。”
“是!”徐文傑肅然應命。
其餘族老也神色一凜,知道大族老此言,意味著家族策略將開始微調。山雨欲來風滿樓,徐家這艘在益州山坳裡停泊了百年的小船,也要開始悄悄調整風帆了。
而這一切變化的起點,或許,就在那個剛剛降臨、被命名為“徐閻”的嬰兒身上。
祠堂外,晨霧漸散,天光徹底放亮。徐湘走在回程的路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但心頭依舊沉甸甸的。她知道,“徐閻”這個名字,連同大族老允許其滿月祭祖的決定,很快便會像風一樣傳遍全村,乃至引起周邊一些關注徐家動向的勢力的注意。
未來的路,對於那個孩子,對於徐興一家,對於整個徐氏,都註定充滿了更多的未知與挑戰。
而在村東頭的青磚瓦房裡,渾然不知自己已成為族老會議焦點、甚至隱約牽動家族策略的徐閻,正憑藉著他那無人知曉的【呼吸】與【消化】之葉,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沉靜地吸收著養分,悄然成長。意識深處,萬法道樹幼苗微微搖曳,彷彿感應到了冥冥中匯聚而來的、一絲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氣運漣漪。
滿月之期,漸行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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