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族議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徐家村周邊的山脊。晨霧尚未散盡,濕冷地纏繞著房舍、樹木。徐湘起得早,眼睛底下帶著些微青影,顯是昨夜沒睡踏實。她換上了一身漿洗得乾淨、邊緣已有些發白的靛藍布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木簪綰緊。
臨出門前,她從自家竈房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喜慶的紅布,裡麵裝著徐興夫婦準備的添丁報喜之物:十六枚染紅的熟雞蛋,寓意“實留”,祈願孩子結實好養留得住;兩封用紅紙包著的紅糖,象徵日子甜甜蜜蜜;還有一小包徐興咬牙買的、鎮上鋪子裡最好的“福滿堂”點心,雖不昂貴,卻是一份鄭重的心意。
她挎著竹籃,推開自家院門。清晨的寒氣撲麵而來,讓她緊了緊衣襟。山村的清晨是忙碌而帶著生氣的,已有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晨露的味道。去往祠堂的路是村裡最寬的一條石闆路,雖也斑駁,卻比別處齊整不少。路上陸續有早起的村民。
“湘姑,早啊!這是去哪兒?”一個挑著水桶的漢子停下腳步,笑著招呼,目光落在竹籃上。
徐湘停下,臉上露出慣常的、略顯嚴肅卻又不失和氣的笑容:“去祠堂。昨兒夜裡,東頭徐興家生了,是個小子。”
“喲!添丁大喜啊!”漢子臉上笑容真切幾分,“徐興那小子,總算當爹了。母子都平安?”
“平安,平安。”徐湘點頭,“彩妹吃了點苦頭,但總算順當。孩子嗓門亮堂。”
“那就好,那就好!回頭得讓家裡婆娘送幾個雞蛋過去。”
沒走幾步,又遇上挎著野菜籃子往家走的婦人。
“湘嬸子,聽說興哥家生了?昨晚好像聽見孩子哭。”婦人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些打探的意味,“我聽著動靜可不小,折騰了挺久吧?孩子怎麼樣?”
“生了,帶把的小子。”徐湘語氣平穩,避開了關於折騰多久的細節,“孩子挺好。”
婦人點點頭,眼神裡有些羨慕,又有些說不清的複雜:“徐興這下可算有後了,他們那一脈……唉,不容易。孩子取名了沒?”
徐湘眼皮微垂,語氣不變:“取了,他爹孃定的名。我這不正要去祠堂報備,登入族譜麼。”
“取了啥名啊?”婦人好奇追問。
徐湘頓了頓,擡眼看了看愈發亮起來的天光,道:“等族裡定了,自然就知道了。我先去祠堂,族老們還等著呢。”
她加快了些腳步,將婦人的好奇與可能的議論稍稍拋在身後。一路上,類似的問候與打探又遇到了幾次。徐湘的回答都客氣而簡短,滴水不漏。她知道,徐興給兒子取的那個名字,一旦正式錄入族譜,很快便會傳遍全村,屆時會有更多的議論,或驚奇,或不解,或暗中嘀咕。但現在,她隻需完成報備的職責。
徐氏祠堂坐落在村子中央偏北一處稍高的平地上,青磚黑瓦,佔地頗廣,雖不奢華,卻自有一股歷經風雨的莊嚴肅穆。門前兩棵百年古柏蒼勁挺拔,象徵著徐氏宗族在此地紮根的歲月。
這裡是徐氏一族的精神核心,祭祀、議決族中大事、執行族規、子弟啟蒙,都在此處。祠堂正門平時緊閉,隻在祭祖大典或重要事務時才開。日常族老議事,多在祠堂東側的偏廳——“慎德堂”。
徐湘來到祠堂側門,守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按輩分是徐湘的叔輩,年輕時也曾是族中好手,如今負責看守祠堂,兼做些灑掃。見到徐湘挎著竹籃過來,老者露出笑容:“是湘丫頭啊,這麼早?喲,紅雞蛋,誰家添喜了?”
“七叔公早,”徐湘微微躬身行禮,“是徐興家,昨夜裡添了個小子,我這來向族老們報備。”
“徐興家的?”老者想了想,點頭,“好事,好事。他們那一脈,是該添新丁了。族老們剛用完早膳,正在慎德堂喝茶。你直接過去吧。”
“謝七叔公。”
徐湘穿過打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石庭院,來到慎德堂外。堂門虛掩,裡麵隱約傳出低低的談話聲。她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氣,輕輕叩門。
“進來。”一個溫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傳出。
推開慎德堂厚重的木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陳年木料的氣息撲麵而來。堂內寬敞,陳設古樸,正中懸掛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慎思明德”四個蒼勁大字。兩側牆壁上掛著徐氏歷代傑出人物的畫像或事蹟簡錄,雖不華麗,卻自有一股激勵後輩的肅穆。
六位族老分坐於堂內兩側的黃花梨木圈椅上,麵前各擺著一盞清茶。他們雖皆白髮蒼顏,但精神矍鑠,目光清亮,身形不見尋常老人的佝僂,反有種內斂的沉穩氣度。正是徐家當今的六位族老,掌舵著整個徐氏宗族在這片土地上的生存與發展。
大族老徐元清,乃徐尚峰族伯,如今一百七十歲,武道第二境“蛻胎境”後期,掌徐家藏經閣,負責遴選、傳授武道功法,是徐氏武學傳承的定海神針。早年護送族人逃亡時所受之傷損及根基,使其困於蛻胎境後期已久,然其見識修為,在族中無人能及。
二族老徐尚崖,徐尚峰族兄,一百五十五歲,蛻胎境中期,執掌族規戒律,為人嚴肅剛正,一切以家族穩健傳承為先,對可能的風險尤為警惕。
三族老徐尚海,徐尚峰族弟,一百四十八歲,蛻胎境中期,掌管族中田產、商鋪、銀錢等一應財務,精於算計,善於經營,是家族的“錢袋子”。
四族老徐文傑,徐尚峰族侄,一百三十一歲,蛻胎境初期,主管族中子弟文教、禮儀、外交,兼修天文星象,是族中的“文膽”與“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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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族老徐文益,徐尚峰族侄,一百二十七歲,蛻胎境初期,掌管族中醫藥、煉丹之事,性情平和,醫術精湛,負責族人的健康與傷病救治。
六族老徐文烈,徐尚峰族侄,一百二十五歲,蛻胎境初期,掌管族中鍛造、兵器、防禦工事,性格豪邁,技藝高超,是家族的“武備庫”。
六老之間,以輩分相稱,此為宗族禮法。其餘徐氏族人,無論長幼,見之皆尊稱“族老”,此乃百年立族之規矩,體現尊卑有序,不可輕廢。
見徐湘進來,坐在上首左側首位、麵容清臒、目光最為深邃平靜的大族老徐元清微微頷首:“是湘丫頭啊,一早過來,何事?”
徐湘上前幾步,將手中竹籃小心放在堂中空著的案幾上,揭開紅布,露出裡麵的紅雞蛋、紅糖和點心。然後她後退半步,向著六位族老恭敬地福了一禮,這才開口,聲音清晰平穩:
“稟諸位族老,昨夜子時前後,村東徐望之子徐興家中,其妻陳氏順利產下一名男嬰,重七斤二兩,母子平安。徐興委託我前來祠堂報備,錄入族譜,並奉上喜禮,感謝族中多年照拂。”
聽到“徐興”和“男嬰”幾個字,幾位族老眼中都掠過一絲瞭然與欣慰。
坐在徐元清下首、麵容嚴肅、法令紋深刻的二族老徐尚崖微微前傾身體,沉聲道:“徐望之子……徐興這一脈,總算添了新丁,是件喜事。陳氏身體可還安好?生產可還順遂?”
“回二族老,”徐湘恭敬答道,“陳氏雖有些虛弱,但生產還算順利,並未遭太大罪。隻是徐興那孩子……盼子心切,昨夜頗為煎熬。”
三族老徐尚海麵容圓潤些,眼神精明,掌管族財的他更關注實際,溫聲道:“平安就好。他們那一脈這些年不易,男丁不旺,福薄運淺,如今終得子嗣延續香火,祖宗保佑。回頭讓賬房支取兩貫錢,再拿兩匹細布、十斤白米過去,給產婦補補身子,孩子也添些用度。”
四族老徐文傑身形略瘦,氣質儒雅,介麵道:“理當如此。尚峰族叔一脈,子嗣傳承始終是族中牽掛。如今有了孫輩,是樁大喜。孩子的啟蒙也要早做打算,待其稍長,可優先安排入族學旁聽,打下根基。”
五族老徐文益麵容溫和,帶著常年與藥材打交道沉澱下的葯香與平和,點頭道:“嗯。稍後我配幾副溫和的產後調理方子,再備些健兒消食的尋常葯散,一併送去。他們家境尋常,這些基礎之物不可缺。”
六族老徐文烈身材魁梧,手掌寬大粗糙,聲如洪鐘:“哈哈,好!徐興那小子,平日看著悶聲不響,倒是個有福的。回頭我讓徒弟打一對小巧些的平安銀鎖,給孩子戴著,圖個吉利!”
族老們你一言我一語,言語間透露出對徐尚峰這一脈的切實關懷與照拂。當年徐尚峰為家族立足拚盡性命,英年早逝,隻留下孤兒寡母,這份香火情與愧疚感,在族老們心中始終未曾忘卻。如今見這一脈終於有了新的男丁,自然是鬆了口氣,也樂於多加扶持。
大族老徐元清一直靜靜聽著,此時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諸位的安排都很妥當。尚峰族侄當年為家族流盡最後一滴血,他的血脈,徐氏絕不能薄待。湘丫頭,孩子可曾取名?”
徐湘心中一緊,知道關鍵的時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紅紙,雙手呈上:“回大族老,這是孩子的生辰八字,以及徐興夫婦為孩子取的名字。”
徐元清微微擡手,侍立在旁的一名中年族人立刻上前,接過紅紙,恭敬地展開,置於大族老麵前的案幾上。
六位族老的目光都落在那張紅紙上。生辰八字:泰和二十八年,庚戌月,丙寅日,戊子時。名字:徐閻。
堂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香爐裡裊裊升起的青煙,無聲地蜿蜒而上,襯得那份沉默愈發凝重。
幾位族老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紅紙上那個“閻”字上。字是徐興親筆所寫,端正有力,甚至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剛硬,彷彿要透過紙背,將他滿腔的不甘與期望都灌注其中。
坐在上首的大族老徐元清,麵容依舊古井無波,但那雙深邃的眸子,卻在紅紙與裊裊青煙之間緩緩移動,似在斟酌,又似在透過這個名字,審視著其背後那年輕父親孤注一擲的靈魂。
坐在他下首的二族老徐尚崖,那兩道深刻的法令紋,此刻幾乎要擰在一起。他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黃花梨木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半晌,他率先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認同:“‘閻’?此字過兇過銳,非福壽之名。徐興這孩子,心氣太高,也太偏了!給初生嬰兒冠以如此兇險沉重之名,豈是愛子之道?隻怕壓不住,反招災禍。他那一脈本就運蹇,更應穩妥為上。眼下最需要的是休養生息,平穩傳承,而非這等虛妄的豪賭!”他轉向大族老,“元清伯,此名太過桀驁,恐非福兆,是否勸徐興夫婦再思?”
三族老徐尚海圓潤的臉上也少了平日的和煦,眉頭微蹙,手指撚著腕上一串油亮的算珠,語氣憂慮:“尚崖族兄所言不無道理。此名鋒芒太露,寓意過於艱險。氣運之說雖玄,但名號乃人之符,日日呼喚,自有感應。徐興家底薄,這孩子未來若因名惹來口舌是非,或心氣過高而折挫,反而不美。不若勸其更改,哪怕‘安’、‘泰’之類,也好。更何況,如今這世道……”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族中雖偏安一隅,但近來商路傳來的訊息,各州似乎並不十分太平。孩子取此名,萬一將來被有心人注意,恐生枝節。”
氣質儒雅的四族老徐文傑,昨夜似乎未曾安眠,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深慮。他此刻沉吟道:“庚戌月,丙寅日,戊子時……秋金肅殺,子時陰極陽生,命盤確帶金銳之氣,煞隱其中。此子生辰,非同一般。至於名字……”
他頓了頓,看向大族老,“元清祖父,昨夜孫兒觀天象,昨夜我觀星象,見帝星雖仍璀璨,然周遭隱有暗流浮動,輔星之位似有偏移之兆。然結合近年來皇朝氣象……當今聖上在位一百二十六年,雖仍春秋鼎盛,武道通玄,然儲君之位空懸日久,朝野難免暗流滋生。天象示警,未必無因。
聖武皇朝歷代帝王,在位鮮有超過百年者。憶及百年前,上一位超齡在位的先帝,晚年欲以國運強破境界,失敗後引發的六十年動蕩,妖魔橫行,生靈塗炭……直至當今聖上橫空出世,方得重塑乾坤。然天道迴圈,世事難料。族中典籍記載猶在眼前,長輩口述猶在耳畔。我等不可不察,不可不早做綢繆。”
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懼:“孫兒擔心,未來數十年,恐非太平盛世。再現百年前那般亂世之兆,亦未可知。我徐氏偏居益州一隅,看似安穩,實則如履薄冰。周圍勢力對我徐家傳承虎視眈眈,族中強者遲遲難破第三境‘立命’,難以真正立足。值此大爭之世將起未起之際,族中子弟,或許……正需要一些銳氣,一些敢與天命相爭的悍勇。”
他看向那“閻”字,目光複雜:“此名雖兇,卻也暗合一絲‘究問天理、叩關破限’的意味。徐興此子,或許是無心插柳,或許是心有不甘至極。此子命格生辰又恰帶煞,以‘閻’為名,是火上澆油,還是……以煞製煞,破而後立?
孫兒不敢妄斷。隻是覺得,時移世易,族中若一味求穩,恐難應對未來變局。元清祖父,值此山雨欲來風滿樓之際,族中子弟,是當鼓勵其銳意進取,搏那一線之機,還是當教導其韜光養晦,求個安穩傳承?此名之準否,或許亦關乎我徐氏未來應對時局的一種態度,還請祖父明斷。”
四族老這番話,將一個小小的名字,驟然提升到了關乎家族未來戰略的高度,堂內氣氛更加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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