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根已經起不來床了。
訊息傳到議事堂時,陳慕白正在翻看賬冊。他放下手裡的東西,起身就往外走。陳遠山在後麵喊了一聲:“慕白!”他沒有回頭。
陳老根住在山腳下一間小院裡,獨門獨戶,還算清靜。陳慕白推門進去時,屋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靈兒守在床邊,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陳遠山站在窗邊,背對著床,看不清表情。老魯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裡攥著旱煙桿,沒點。
看見陳慕白進來,幾個人都站了起來。
陳慕白擺擺手,走到床邊坐下。
陳老根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臉上已經沒有一點肉了,顴骨高高突起,兩頰深深凹陷,麵板蠟黃蠟黃的。
陳慕白看著那張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小時候,陳老根背著他逃難,跑得滿頭大汗,嘴裡還唸叨:“少爺別怕,老奴在呢。”那時候陳老根還年輕,腰板挺直,走路帶風。
他想起回到陳家後,陳老根一把年紀了還跟著大家一起忙裡忙外的。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一聲,第二天接著乾。
他想起每次見麵,陳老根總是笑著叫“少爺”,幾十年不變。那聲“少爺”從沒斷過,逃難時叫,開荒時叫,現在老了老了,還叫。
陳老根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渾濁的眼睛轉了轉,落在陳慕白臉上。他愣了愣,然後笑了。
“少爺……您來了……”
聲音很輕,像風裡的落葉。
陳慕白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麵板下能清晰地摸到骨頭的形狀。
陳老根看著他,眼裡忽然有了光。
“老奴剛才……夢見老太爺了……”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
“老太爺站在老槐樹下……沖老奴招手……說……老根,過來坐……”
陳慕白握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陳老根喘了一會兒,又繼續說。
“老奴想過去……可走不動……老太爺就笑……說……不急,慢慢走……”
他停了停,忽然笑了。
“老太爺還是那樣……脾氣好……從來不罵人……”
陳慕白的喉結動了動。
陳老根看著他,眼神恍惚了一會兒,又清醒過來。
“少爺,老奴還記得……那年您才十三歲……老爺走的時候……您站在邊上,一聲沒哭……老奴往族譜上添名字……您說……‘我爹的名字,寫清楚點’……”
陳慕白沒說話。
陳老根喘著氣,繼續說。
“後來您從宗門回來……老奴站在破宅子前頭等您……那宅子……連門都沒有……屋頂還漏雨……老奴心裡直打鼓……這日子咋過……”
“可您啊,就站在那破宅子前頭……看了半天……然後說……‘能修’……”
陳老根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老奴那時候就知道……少爺一定行……”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壓抑的哽咽。是靈兒,她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陳遠山轉過身,背對著床,肩膀微微顫抖。
老魯站起身,走到門外,蹲在台階上,把旱煙桿往嘴裡塞,手抖得連火都點不著。
陳慕白沒有說話,隻是把陳老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陳老根看著他,忽然問。
“少爺,老奴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陳慕白點頭。
“您說。”
陳老根說:“老奴死後……能不能把老奴葬在後山……那棵老槐樹下……”
“老奴年輕的時候……常在那樹下歇涼……那時候老太爺還在……他說……等老了,就埋在這兒……”
陳慕白點了點頭。
“好。”
陳老根笑了。
“少爺……謝謝您……”
他閉上眼睛,胸口還在起伏。
屋裡安靜下來,隻能聽見陳老根時有時無的呼吸聲。
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
陳慕白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半夜裡,陳老根忽然又睜開眼。
他看著陳慕白,看了很久。
那眼神帶著遺憾,帶著不捨。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話。
“少爺……老奴走了……”
握著的那隻手,忽然鬆了。
陳慕白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那隻手枯瘦如柴,手指微微彎曲,指甲灰白。
他把那隻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晃動。
他聽見身後傳來靈兒的哭聲,很低,像是拚命壓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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