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課鐘聲從山腳下傳來,一聲一聲,悶悶的,像敲在胸口上。陳慕白把涼透的茶倒進嘴裡,茶梗澀得舌頭髮麻。三十三年了,他還是喝不慣這種粗茶,可也喝習慣了。
這是他在青陽門的第三十三年。
三月初七,倒春寒。山風灌進衣領,涼意直往骨頭縫兒裡鑽。他把衣襟攏了攏,繼續坐著,一動不動,像門口那兩塊被他坐了多年的石凳。
懷裡的玉佩忽然微微發熱。他低頭看了一眼,是母親留下的那塊,貼身帶了三十三年。小時候想家時就摸一摸,後來成了習慣。玉佩熱了幾息,又涼了下去。他沒在意,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漸暗的天色。
明日若掌門準了,這間屋子就不屬於他了。
石屋在半山腰,是外門弟子的住處。當年入門時,他被分到這兒,一住就是三十三年。同批入門的師兄弟,有的築基搬去了內門,有的外出闖蕩沒了音訊,有的已經不在了。隻有他一直住著,從沒挪過地方。
屋前有塊平地,是他當年一塊石頭一塊石頭鋪出來的。剛鋪好那年,他在邊上種了幾株靈茶,如今已經長到膝蓋高,每年能摘幾兩新芽。平地上放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是山下鎮上買的,花了他三塊下品靈石。當年買的時候心疼了好久,後來坐久了,也就不心疼了。
此刻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已經涼透了。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著。茶是今年的新茶,自己種的,自己炒的,味道他熟悉了十幾年。喝著喝著,他忽然想起師父第一次喝這茶時的樣子。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師父來他屋裡坐,他泡了茶,師父喝了一口,點點頭說:“還行,比你剛入門時強。”那時候他還不太懂這話的意思,後來才明白,師父說的不隻是茶。
師父已經不在了。
山下的晚課鐘聲隱隱約約傳來。鍊氣期的弟子們該去講經堂了,聽築基期的師兄講解功法。三十三年前,他也是這樣,一下課就往講經堂跑,生怕漏掉一個字。那時候他覺得,隻要夠努力,總能追上那些天賦好的師兄。
後來就不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聽不懂了。講經堂裡那些話,什麼“天人感應”,什麼“道法自然”,他聽得進去,卻悟不出來。四品靈脈,就這點出息。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麵板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緊緻了,隱隱能看見幾道細紋。三十三年前,這雙手還是孩子的手,師父拉著它們測了靈脈。師父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好好修鍊,築基有望。”
他沒說金丹的事,陳慕白也沒問。那時候不懂,後來懂了,師父是不想讓他太早失望。
三十五歲那年,他攢了三年貢獻點,換了一枚築基丹。服下後閉關七日,真氣翻湧,經脈脹痛,最後還是失敗了。丹是他親手換的,也是他親手服的,藥力散了的那天,他在屋裡坐了一夜。
第二天照常去執事堂領任務,照常修鍊,照常吃飯。沒人知道他試過,他也沒跟任何人說。
茶徹底涼透了。他又倒了一杯,還是一口氣喝完。
遠處傳來腳步聲。他側頭看了一眼,是個年輕的弟子,鍊氣二層的樣子,手裡提著一個食盒。這孩子住在隔壁院子,剛入門兩年,偶爾會來請教問題,問的都是基礎的東西,陳慕白每次都認真答。
“陳師叔。”那弟子走到跟前,把食盒放下,“李師叔讓我送來的,說您今天沒去膳堂,讓我帶點吃的過來。”
李師叔,李元,當年和他一起出過任務的老熟人,如今是築基期師兄了。
陳慕白開啟食盒,裡麵是兩葷兩素,還冒著熱氣。紅燒肉、燒雞塊、炒青菜、拌木耳,都是他愛吃的。
“替我謝謝李師兄。”
那弟子點點頭,站著沒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陳慕白看他一眼:“有話就說。”
那弟子撓撓頭:“師叔,我聽說……您要申請返鄉?是真的嗎?”
陳慕白沒說話,隻是把菜一樣樣端出來,擺好。
那弟子等了片刻,低聲說:“師叔,您要是走了,以後我問誰去?”
陳慕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人。月光下,那張臉還帶著少年的稚氣,眼神裡有些茫然,還有些不捨。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