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扶風------------------------------------------,高速兩旁的風景開始變樣。,土塬一層疊一層,像大地摞起來的千層餅。秦雲關了鳳凰傳奇,把車窗搖下來,乾燥的黃土氣息灌進車廂。“這就是關中啊。”她深吸一口氣,“埋皇帝的地方。”“西周不埋皇帝,”周正糾正她,“皇帝是秦始皇開始的。”“你煩不煩?”,冇參與他們的鬥嘴。,關中是埋人的地方。周秦漢唐,多少帝王將相躺在這些黃土塬底下。發丘一脈鼎盛的時候,光鹹陽到扶風這一段,我們就點過不下兩百座墓。有些封土堆還在,有些已經被夷為平地,上麵種了麥子,種玉米,種蘋果。農民不知道腳底下踩著的是一座西周大墓的地宮穹頂。,進了扶風縣城,又往莊白村的方向開了二十分鐘。最後停在了一片蘋果園邊上。。幾個穿製服的當地文保員蹲在地頭抽菸,看見楊青山的車來了,趕緊站起來。。他站在果園深處,身邊還站著一個人。。三十出頭,紮馬尾,穿墨綠色衝鋒衣,腳邊擱著個登機箱大小的裝置箱。她看見我們下車,隻是淡淡掃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我認出了她。,我認出了她脖子上掛的那枚玉墜子——指甲蓋大小,刻著個歪歪扭扭的“許”字。。,發丘一脈散落民間之後分出的九支之一,專攻金石銘文。曹操當年發丘中郎將麾下有四大副手,其中一個姓許的,隨身就帶著這麼一枚玉墜子。
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九支後人的下落。有的斷了香火,有的改了行當。許家這一支,我最後一次有訊息是光緒年間,許家一個長輩給河南某知縣鑒定青銅器,被誣為盜墓同黨,下了大獄。此後就再無音訊。
現在這姑娘脖子上掛著許家的墜子,站在一座被盜的西周大墓邊上。
我把手插進口袋,握住了天印。
它在微微發熱。但不是灼燙的那種,是溫和的、有節律的跳動,像故人叩門。
“介紹一下。”楊青山招手讓我們過去,“這位是社科院古文字中心的許可。專攻先秦金石銘文,這次負責碑文破譯。”
果然是許家後人。
許可衝我們點了點頭,冇什麼表情。
“這幾位是我的隊員。”楊青山一一介紹,“周正,安全顧問。秦雲,測繪工程師。這位——”
他轉向我。
“民間文物保護人士,李長安。”
許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說不清是什麼意味。不是打量陌生人,也不是認出了熟人。倒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一個她不希望看到的答案。
“李老師研究的什麼方向?”她問。
“雜項。”我說,“什麼都懂一點,什麼都不精。”
“謙虛了。”許可的語氣淡得像白開水,“楊教授從來不請不精的人。”
氣氛有點微妙。
秦雲湊到我耳邊:“老李,她是不是對你有意見?”
“冇意見。”我說,“她該對我有點意見。”
“為啥?”
我冇回答。
如果你祖上是發丘中郎將座下的四大副手,而你脖子上戴著祖傳的墜子,那麼你應該從小就知道一件事——這世上,發丘中郎將不是傳說。天印的持有者,還在人間。
許可大概是感應到了什麼。
這不是玄學。許家一脈獨有的本事,叫“望氣觀骨”。看一眼就能辨出一個人的氣色,看骨相就能推出生平。這種本事傳女不傳男,傳到許可這一代,不知道還剩幾成。
但她看我的那一眼,絕對看出了什麼。
“先看盜洞吧。”楊青山打破沉默,領著眾人往果園深處走。
盜洞在蘋果樹行間,洞口不大,剛好容一人進出。周圍的泥土被刨得很亂,幾棵蘋果樹的根鬚被剷斷了,斷口處還在滲漿。洞口邊緣有鐵鍬的鏟痕,呈弧形,鍬口很窄。
我蹲下來,用手指量了一下鏟痕的寬度。
不到兩寸。這不是普通的工兵鏟。洛陽鏟的鏟頭標準寬度是兩寸半,盜墓行當裡的規矩,打盜洞必用洛陽鏟。但這兩寸不到的窄鍬,是專為一種墓設計的——封土淺、墓室深、需要快速掘進的墓。
“他們很趕。”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盜洞直上直下,冇有緩坡,說明是臨時起意,搶時間。”
楊青山臉色沉了一下:“和隱國大墓一樣。”
“手法也一樣?”周正問。
“炸藥不同。”楊青山說,“隱國大墓用的是軍用塑性炸藥,這裡用的是土製硝銨。但挖洞的手法,確實很像。”
許可在盜洞邊上蹲了半天,忽然伸手在泥土裡撥了一下,拈出一小片東西。
一塊瓷片。
指甲蓋大小,灰白胎,青釉,釉麵佈滿細碎的開片紋。
“宋瓷。”許可翻了個麵,“耀州窯。”
楊青山搖頭:“那就不對了。西周的盜洞,怎麼挖出來宋瓷片?”
我蹲下來看著那片瓷片。
不是簡單的宋瓷。瓷片背麵沾著一層極薄的灰白色附著物,摸上去滑膩,湊近了聞,有一股極淡的石灰味。
這是陪葬坑裡纔會沾上的東西。
“底下不止一座墓。”我站起身,順著盜洞往東走了二十步,又往西走了二十步,蹲下來,用手掌貼緊地麵。
黃土是乾的。但乾得不自然。這片果園澆的是滴灌,土壤濕度應該均勻。可我手掌貼過的位置,有幾塊地皮明顯比周圍乾燥。
乾燥帶呈弧形,連起來看,是一個直徑約十五米的不規則橢圓。
“地宮。”我站起來,“西周的地宮封土被壓在這片果園底下,但你們打的盜洞穿過了它,帶出了更深層的填土。下麵還有一個更大的結構。”
許可盯著我:“你怎麼看出來的?”
“土壤濕度。深層填土吸水性不一樣,表層會比周圍乾得更快。”
許可冇說話,但眼神變了。
楊青山深吸一口氣:“你是說,西周的地宮下麵,還有一個空間?”
“不是空間。”我說,“是墓。”
我把瓷片翻過來,指著那層灰白色的附著物:“這不是宋人掉進去的碎瓷。這是陪葬品。下麵那座墓的年代,不會早於宋。”
整個果園安靜了一瞬。
風吹過蘋果樹,葉子沙沙響。地頭上,那幾個文保員還在抽菸,菸頭在陽光下明滅。
“我下去看看。”周正說。
“不急。”楊青山擺手,轉向秦雲,“先用雷達走一圈,看看到底有多大。”
秦雲已經在架裝置了。她從那個登機箱似的箱子裡拆出一台探地雷達,天線陣列展開一米二,連上筆記本,螢幕上的波形開始跳動。
許可走到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李老師,冒昧問一句。”
“問。”
“貴姓的李,是哪一支?”
我冇看她。
“不是哪一支。爹媽給的,跟我冇太大關係。”
許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突然說:
“你這個人,骨往上走,氣往下沉。活人的骨相我看過無數個,冇一個是你這樣的。”
她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把口袋裡發燙的天印又握了握。
旁邊,秦雲忽然罵了一聲。
膝上型電腦的螢幕上,雷達回波圖正在一層一層地重新整理。地表到地下兩米是雜亂的根係訊號。兩米到六米是夯土層,結構均勻,顯然是人工夯實。六米以下——螢幕忽然黑了。
不是宕機。
是訊號被什麼東西吞了。
在場的所有人,同時聽見了一聲悶響。
從腳底傳上來的。
沉悶,遙遠,像一口銅鐘在極深的地下被人撞了一下,餘音穿過土層,傳到我們腳下的泥土裡,又立刻消失了。
秦雲臉色發白:“剛纔那是什麼?”
冇人回答。
我低頭看著腳下的黃土。
兩千年的經驗告訴我一個道理:地下的事情,聽不見的才最可怕。一旦你聽見了,說明它已經知道你來了。
風吹過果園。
許可站在十步開外,手握著脖子上的墜子,臉色和我一樣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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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