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秦嶺返回北京的專機上,林九淵盯著舷窗外翻湧的雲海。
胸口的印記已恢複平靜,但那絲新生的暗金紋路,像一道癒合後仍顯猙獰的疤痕。係統界麵在他意識中展開,百日倒計時冰冷地跳動:【98天11小時47分】。
距離死亡,又近了一天。
“這是凱洛斯記憶裏提取的坐標分析。”周若冰的聲音從對麵座位傳來,她將平板電腦推過小桌板,“我們對比了全球古文明遺跡分佈,篩選出七個與播種者能量特征匹配的高概率點。埃及,吉薩高原下,是匹配度第二高的位置。”
螢幕上顯示著衛星熱成像圖,尼羅河西岸,金字塔群的地底深處,有一片不規則的幽藍區域。旁邊標注的資料顯示:能量波動頻率與秦嶺裂縫相似度達78%,但規模更大,結構更穩定。
“匹配度第一高的在哪?”林九淵問。
“西藏,岡仁波齊。”周若冰頓了頓,“但那裏的能量場極度活躍,且被當地宗教勢力嚴密守護。局裏評估後認為,作為第二個目標風險過高。埃及相對……可控。”
可控。這個詞在眼下顯得如此微妙。
前排座椅上,狼獾正在與永生科技總部視訊通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林九淵能捕捉到幾個關鍵詞:“印記融合……許可權提升……建議加速收容計劃……”
收容。不是合作。
林九淵收回視線,看向身旁閉目養神的蘇清影。從山穀返回後,她的話更少了,隻是偶爾會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他,像在審視一件正在失控的文物。
“蘇姑娘,”他輕聲開口,“埃及的守墓人家族,你們有聯係嗎?”
蘇清影睜開眼,沉默片刻:“有。但他們和我們不同。”
“怎麽不同?”
“蘇氏、林氏、陳氏三族,守護的是‘未開啟的門’。”她緩緩道,“而埃及的守墓人——他們自稱‘荷魯斯之眼’——守護的,是一扇已經‘半開啟’的門。兩千年來,他們不是在阻止外人進入,而是在篩選……有資格獲得‘饋贈’的人。”
饋贈。林九淵想起凱洛斯記憶裏那些失敗的實驗體。
“他們篩選的標準是什麽?”
“基因純度,精神強度,以及……”蘇清影看向他,“是否攜帶有‘聖物’。”
她指了指林九淵懷裏的位置。羅盤正隔著衣物,傳來溫熱的共鳴。
“聖甲蟲。”蘇清影吐出這個詞,“埃及守墓人代代相傳的鑰匙,形似蜣螂,背刻螺旋紋。傳說中,隻有聖甲蟲認可的人,才能進入吉薩地下的‘真實之殿’。”
真實之殿。林九淵的係統界麵自動彈出詞條解釋:
【根據凱洛斯記憶碎片解析:‘真實之殿’為播種者第七遠征軍團在地球設立的三個主要觀測點之一,功能:監測本土文明進化軌跡,定期向源初之海回傳資料。】
監測。回傳。
也就是說,那地方可能像一台持續執行了兩千多年的攝像機,記錄著人類文明的一切。而鑰匙——聖甲蟲——就是調取錄影的許可權卡。
“永生科技知道這些嗎?”林九淵壓低聲音。
“知道一部分。”蘇清影瞥了一眼狼獾的背影,“三年前,他們曾試圖與埃及守墓人接觸,但被拒絕了。拒絕理由是……‘時機未到’。”
時機。林九淵咀嚼著這個詞。什麽時機?難道埃及守墓人一直在等待某個特定的人出現?
飛機開始下降,穿過雲層。下方,北京城的燈火在黃昏中漸次亮起,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落地後,局裏會給你三十六小時休整。”周若冰收起平板,“然後我們直飛開羅。永生科技的人會同行,但他們答應,在埃及境內的行動由749局主導——這是交換條件,我們用秦嶺裂縫的部分資料,換取了他們在埃及的臨時合作權。”
主導。林九淵不覺得這個詞有多少實際分量。狼獾和他的小隊太專業,太高效,那種冰冷的執行力背後,是永生科技深不見底的資源支撐。
飛機輪子接觸跑道,一陣輕微的顛簸。
“林九淵。”周若冰突然很認真地看過來,“到了埃及,無論發生什麽,記住你的首要任務是活下去。評級提升也好,關門方法也罷,都沒有你的命重要。這是陳教授讓我轉告你的原話。”
林九淵點頭,心裏卻清楚:如果真到了必須二選一的地步,他很可能沒得選。
艙門開啟,潮濕的夜風湧進來。
停機坪上,兩輛車在等待。一輛是749局的黑色商務車,另一輛是永生科技的裝甲越野。兩隊人馬短暫對視,然後默契地走向各自的車。
林九淵正要上車,狼獾卻叫住了他。
“林先生。”他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盒,“公司的一點心意。新型基因穩定劑,效果比市麵上的強三倍,副作用更低。你現在需要這個。”
林九淵看著那個盒子。表麵光滑如鏡,映出他蒼白的麵容。
“代價是什麽?”
“沒有代價。”狼獾將盒子遞過來,“純粹的投資。公司看好你的潛力,希望你能活到……解開所有謎題的那天。”
話說得很漂亮。但林九淵接過盒子時,能感覺到盒子底部有一個極微弱的能量波動——追蹤器,或者監聽裝置。
他不動聲色地收下:“替我謝謝你們老闆。”
“我會的。”狼獾轉身走向越野車,又停住,回頭,“對了,埃及那邊,我們安排了一個‘向導’。你可能會喜歡他。”
向導?林九淵皺眉。
但狼獾已經上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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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小時的休整期,林九淵大部分時間都待在749局的特別醫療室裏。
醫生對他進行了全麵檢查,結果令人憂慮:九脈枷鎖解除後,他的基因活躍度是常人的十七倍,新陳代謝速度也大幅提升。這帶來了更強的恢複能力和感知力,但代價是——能量消耗急劇增加,壽命倒計時的速度,可能比預計的更快。
“按這個消耗速度,你的一百天,可能隻相當於常人的八十天。”主治醫生麵色凝重,“必須控製情緒波動,減少高強度能量使用。每一次動用印記,都是在燃燒生命。”
控製。減少。說得容易。
林九淵躺在檢測床上,看著天花板。他能感覺到,胸口的印記正與遙遠的某個存在共鳴——不是秦嶺,也不是埃及,而是更東方的方向,像在海洋深處。
第三枚印記嗎?
他閉上眼睛,嚐試主動連線印記,調取凱洛斯記憶裏關於“真實之殿”的片段。但資訊很模糊,隻有幾個破碎的畫麵:巨大的水晶透鏡、流淌著資料的發光河流、以及一個背對畫麵、身穿白袍的身影。
那個身影,似乎在等待。
等待誰?
“休息時間結束。”周若冰推門進來,手裏拿著護照和機票,“專機一小時後起飛。另外,有個訪客要見你。”
訪客?
林九淵坐起身。病房門口,一個穿著灰色僧袍、麵容枯槁的老者站在那裏。他雙眼緊閉,臉上布滿皺紋,但站姿筆直得像一杆標槍。
“啞僧?”蘇清影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她快步走來,語氣帶著驚訝,“你怎麽來了?”
被稱為啞僧的老者沒有睜眼,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沙盤和一支細棍。他用棍子在沙盤上快速寫下幾行字,然後轉向林九淵的方向。
蘇清影低頭讀字,臉色漸漸變了。
“他說什麽?”林九淵問。
“……‘東方的印記已醒,西行的鑰匙將聚’。”蘇清影翻譯道,聲音有些幹澀,“‘但聚首之處,亦是決裂之時。林氏後人,慎擇同行者。’”
慎擇同行者。
林九淵看向啞僧。老者依舊閉著眼,但林九淵能感覺到,對方“看”著自己——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
啞僧又在沙盤上寫下一行字,這次更短。
蘇清影讀完,沉默了足足五秒,才緩緩開口:
“他問……你是否已經見過‘門後的眼睛’。”
林九淵心髒猛地一跳。
他怎麽會知道?
啞僧似乎得到了答案。他收起沙盤,轉身離開,腳步無聲無息。
“啞僧是守墓人三族裏,唯一還保有完整‘靈視’能力的人。”蘇清影低聲解釋,“他能看見一些……普通人看不見的因果線。”
因果線。林九淵想起那隻由基因螺旋構成的眼睛。
“他剛才的警告……”
“意思很明顯。”周若冰接過話,臉色嚴肅,“埃及之行,我們當中可能會有人背叛,或者……出現無法調和的立場分裂。”
她看向林九淵:“你還堅持要去嗎?”
林九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向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綿延,遠方,飛機的航燈像流星般劃過天際。
胸口的印記在發熱,與千裏之外尼羅河畔的某個存在,共鳴越來越強。
“我必須去。”他轉身,眼神平靜,“不管那裏有什麽,不管誰會背叛,我都得去。因為我剩下的時間……”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
“隻夠我賭這一次了。”
窗外,夜色正濃。
而尼羅河的召喚,已越過千山萬水,抵達他基因的深處。